正厅的左侧,是一张红木大床,看起来没有多少尘埃,还算整洁。床上放着一副大棋盘,长宽数丈,金边镶刻龙凤图文,棋盘上落满了棋子,大小不一,分黑红白三色。而此时,则正有两人坐在棋盘的两头…
左侧是夏渊,巍峨的身躯几乎坐去大床的十分一二,宽厚的手掌抱着一缸烈酒,不时闷闷地灌进两口。右侧是岳阳王,他原本还算高大的身形,在此时夏渊的衬托下略显矮小,但王者独有的威严却让他在气势上不输夏渊半筹,镇定的神色更是如泰山磐石,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傲视群雄。
“夏寻曾经也坐过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哦。”
“他说,我这盘棋下得不好。”
“咕噜咕噜…”夏渊灌下大口烈酒,随手一把抹掉残余在嘴角的酒迹,道:“那时他不晓得红子为何物。”
岳阳王缓缓眨下一眼,泛空当中似有寻思:“他现在应该晓得。”
“可他已经不在岳阳城。”夏渊道。
“你很怕他。”
“只是担心。”
烛光明灭,檀香燃尽,香台上已有三联檀灰。
岳阳王站起身来,一手挽在后腰,一手从棋盘下的架子中取出一联新香,随后放在烛台的火苗上,转动指尖,慢慢烘烤着:“自他横空出世以来,祸事便连连不断。你不觉得,你的担心很多余么?”
“祸事是磨刀石,锋刃得千锤百炼,火候需要小心控制。”
“那你为何还容他北上?”
“咕噜…”高举酒缸当头再灌一口,烈酒由嘴角溢出,沾湿了衣领。喝得尽兴了,夏渊才放下酒缸,道:“我从来都不赞成他北上,这是我们村长的意思。”
“哦…”青烟缭绕,香头燃起星火,挥发出淡淡幽香,让人闻之安详,空灵。
“那便是你们都怕他了。”
“是担心。”
类似的问题,略有差异的内容,同样的答案夏渊答了两回。从他瞥下的眼皮可以看出,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岳阳王却很有耐心。檀香置于香台,两手缓缓挽在后腰间,重新走回到右侧床榻坐下。
“既然你们已经为他铺好了前路,那还有何可担心的?”
“你无需知道。”夏渊带着不善的语气果断答道。
岳阳王,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是担心他若留在岳阳,你便不好来我这讨说法吧?”
“……”
夕阳西下,百鸟归巢。
霞光红云,再染人间一色。
江河百川,逐流东南西北。
“嘿新鲜出炉的红烧肉,岳阳正宗,要买赶紧了…”
“嘿十文钱三两,一贯钱半斤,趁热乎了喂…”
“……”
傍晚时分,岳阳城北去襄阳的路段上,出现了一道引人侧目的奇特景观。
在拖家带口逃离岳阳城的人潮中,一匹干瘦的老马,吃力地拖拽着一辆老旧的马车,车上载满了用油纸包裹的红烧猪肉,车沿边坐着一位老妇,四位老头子。五老人就这样慢悠悠地顺着人流而下,边高举着油腻腻的猪肉条儿,边当道高声吆喝叫卖着。老马老车老人合一块,那是老一股凄惨劲了,让同行的路人看之心酸,听之心切,有些闲钱的也就帮衬着买上一两块肉条儿带走。
或者,这便是世事无常。
那些掏钱买肉的人又能会料到,比起卖他们肉的五位可怜老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呢?天下之大,有谁能晓得,二十年前从仙行纯阳奉命出山的修道高人,二十年后的今日其中几人居然会沦落至街头卖肉呢?而且,还卖得那么凄惨。不过幸好,幸好是没人料到与晓得他们的真实身份。
否则呀,明日的江湖,又不知道会传出怎么样的奇闻了。
霞光软软,御风轻扬。
北去人往,南来人归。
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不该走的,便也就留下来。
热腾腾的一日过去,至晚霞落尽,滚滚人潮带走了将近三成的岳阳原居民,加之战前气息如浓烟般弥漫着三千里城土,虽无宵禁却胜似宵禁,让得今夜繁华岳阳显得不再繁华。
故此,仍开档营业的酒楼茶社、青楼客栈,今夜所能招呼的官人也就不多了。相较于昨日之前,无论是租住的客房、还是消遣的歌姬,又或者享乐的瘦马等等,都跳水般掉去了近七成价码,却仍少有人光顾。而奇怪的是,岳阳城中所有物价都在下调,却唯独酒楼里的饭菜依旧一文未少,甚至还略有涨价。这就很奇怪呐,按道理人走楼空,刚需不再,供过于求,衣食住行四大类第一个降价的便是这吃的,哪还能有不跌反升的道理?只是,这奇怪也就奇怪了,反正价涨的不高,吃的也不多,该吃喝的人儿还得照样买单。其中缘由没几个人会去深究它,能晓得的,也就只有那些经营的掌柜们才会晓得。
城东,王府道。
“来来来,该吃吃,该喝喝,都别饿着了。”
“吃完喝完,该休息的休息,待会可能还有得打。”
“来,喝!喝完才力气干死他们!”
“……”
如果问今夜萧条之岳阳哪里最闹腾,此处毋庸置疑。
遗留着瀛水夜宴的尾巴儿,往日冷清的岳阳王府门前,此时上下十里长街以街心为界,兵布两阵!一阵狼刀铁骑,披钢甲,挺长枪,由王府门墙一路列处十数丈开外,一字排开十里路,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备战将士!他们站如劲松,目如虎狼,直视前方,相互间一言不发,宛如雕像。战力如何暂时看不出来,但凭一眼看去的森森气势便能感觉到这绝不会是一般的劲旅。至少,也是与昨夜在瀛水河上死战的数千盾甲禁卫是一个层次。
而另一头,十里长街的另一边,情景则截然相反…
数千狼狈的纯阳道人为首,执银剑,怒目相视,处街头。数千装束不一的江湖人,或站或趟或睡,或拿酒缸,或啃肉食,烂七八糟,处结尾。两波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人马合一块,那画风别提有多别扭。熙熙攘攘,吵吵杂杂,而更让人无言以对的,是这里两波人马之后的草坪上,此时居然还有炊烟升起!锅碗瓢盆的摩擦声,觥筹交错的嚷嚷声,火炉油炸的炒菜声,由远而近,人来人往,活像是到了某处繁华的夜市,毫无规矩可言,也让人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