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愈发无礼的夏渊,影子的情绪与语气都不曾发生转变,依旧是死气沉沉的。
“我或许无需你奉告。”
“……”
影子的回答,让夏渊那紧绷的眉头深深陷入道疙瘩里,一种不祥的预感随之心生。但还没等他张嘴分说,影子那阴森森的嗓音就再次传来了:“来此之前,老夫曾上问天与四师兄秉烛追忆些许旧事,其中就有这一缕真龙血脉的去向。”
话似未尽,影子忽然迈出一步侧过身子,面朝瀛水之北。
此间北去,数里冰封,一望无际,唯蓝天白云烈日。若不细瞧,极难发现在十数里以外的北岸河堤边上,正有四道一动不动的渺小身影。
“智师都说了些什么?”
影子的这一下转身,可就把夏渊给镇住了。汗毛倒立,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怪异的狠绝,只要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夏渊的心虚。只是心虚之中,他的两眼边角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谁也没察觉到的得逞。
影子没有立马回话,他面朝河北,挽在中腹的右手微微一抖。
“莎”的一声颤响,一道微乎其微的气息便由影子袖中泄出,化轻风沐浴大地,直驱瀛水北岸而去…
“呼”
一眼十数里,瀛水河北,岳阳楼边上。
风儿眨眼即到。随风而落的气息在空气中荡起一抹涟漪。暖阳普照,冰霜即化,天地间的大道韵律,瞬间回归到了此间小小一隅。
“哒哒…”
“嗯?”
“我靠!什么情况?”
禁锢消散,如梦初醒。
由于惯性的缘故,回过神来的四小人儿立马便打了个踉跄,再接着便是被眼前景象给震惊住了。特别是夏侯,张眼四望皆天地茫茫,他把眼睛擦了又擦,硬是不敢相信此间的真实。
“阿寻…阿…寻,这啥情况啊?”
“额…”
夏寻、芍药、墨闲三人虽也搞不清楚情况,但相对却镇定许多,四下探望间并没多少慌张。
“看那边。”首先察觉到端倪的是墨闲,他伸手指向瀛水河心。
“天呐!!他奶奶的腿呀!”
三人随之顺指远眺,只是不看由自可,一看之下,夏侯那脆弱的心儿就更加受不了了!
“我干他娘的,发生了什么事!这群老神棍怎么在天上!这他娘的河水怎么不流了?我靠,这还结冰了!我干他娘的,这…”
呼天喊地,骂得一个是天崩地裂。
在骂了好几句之后,夏侯这才注意到河心之上的人儿,还有那道影子。他的脑袋瓜顿时又绕不过弯来了。压制住心中的震惊,伸出手远远指着那影子,回过头去,问向身后三人:“这…这人是谁啊?”
夏寻和芍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从他们清澈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对夏侯的问题,应该已经有所答案了。
芍药收回对视的目光,扫过数里瀛水天地,同时幽幽述说道:“千里冰封,万物死寂,这是有人禁锢了这片天地的空间与时间所为。普天之下,能同时掌握时间与空间两脉无上法门者。”芍药转回目光,重新看着夏寻“唯有一人。”
夏寻会意点点头,接着芍药的话尾,淡淡补充道:“追魂楼主,陆无魂。”
话说完,夏寻一把拉起芍药的小手,一手扯起墨闲的衣袖,急忙迈出两步,来到夏侯身旁。面朝着河心那道影子,松开双手,恭敬地抱拳行下一礼,大声喊道:“江谷夏氏子弟-夏寻,拜见圣师!”
夏寻喊完,左右的芍药与墨闲同样抱拳行礼,相继对着河心,喝道:
“岳阳问天阁弟子-林芍药,拜见师叔。”
“岳阳七星院弟子-墨闲,拜见圣师。”
三人相继礼罢,唯有夏侯仍在一旁发愣。夏寻连忙伸出手去,扯着他衣角提醒:“候哥,快快行礼…”
夏侯仍未从震惊中转醒过来,呆呆问道:“这家伙就是你两要坑的人喔?”
“啧。”夏寻顿时是没脾气了,急忙责备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愣着!快行礼,不然大祸将近!”
“哦。”
夏侯没心没肺地抱起拳头,朝河心鞠下一躬。
“那啥…夏氏子弟-夏侯,拜见圣师。”
“……”
“拜见圣师。”
岳阳王拜来,影子没有立马回话。
他缓缓一步再迈过百丈来到岳阳王的前方,不知何意地深深看去他一眼,而后挽起厚重的黑麻锦衣长袖,朝着虚空轻轻一扇!
“莎…”
微风再起。
始于袖中,刮向虚空…
风很轻,而悬空定格在数十丈外的数千纯阳道人,却被这阵微乎其微、轻如鸿毛的风儿,生生,吹得七零八落,散去了阵势,并无声无息地吹向了高空百数丈外。
“昨夜,我已上问天。”
嗓音阴沉,没有生机,听不出情绪。
岳阳王收起行礼的双手,轻放在腰间两侧,沉声问道:“可有答案了?”
“有。”
沉沉一字说罢,影子上扬衣袖挽在中腹,反问道:“但你信么?”
没有等岳阳王回答信与不信,影子再迈出一步,转身背对着岳阳王,面向东南看去。
东南直去,百丈之外,是凌空静止的夏渊与追魂楼十二名杀手。失去了气芒加身和兽影附体,此时这十三人被静止不动的作态尤其滑稽。特别是夏渊,瞠目突眼,铁拳下戳,活像是一头暴跳起来的大猩猩。
“嗡!”
“哒哒哒…”
影子稍稍一抖挽在中腹的右手。
一缕肉眼不见只能凭意念感受的气息波动,随之由他的袖中泄出,蔓延直去。
气息孱弱依旧微乎其微,但它却仿佛像是这片冰天雪地中的一朵火苗,能消散冰霜,徐徐飘向夏渊几人。紧接着“嗡”的一声颤鸣,微弱的气息落在夏渊及十二名追魂楼杀手身上,化开。似落叶入水般,在虚无的空气中轻轻荡起一道细细的涟漪,冰封瞬间化尽!夏渊几人身上的禁锢,也几乎同时消散。所有人的身体都从空中重重摔倒在河面上。
重重一摔,如梦初醒。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十三人,明显是愣了一下。但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已,一愣之后他们瞬间就明白眼前情景是什么情况了。追魂楼的十二名杀手首先站起身来,面朝影子方向,双手抱拳,单膝下跪,齐声号道:“拜见圣主!”
“嗯。”
影子沉沉点头以示回应,但他并没有让人起身的意思。他面朝着夏渊,动也不动。即便他的五官虽被黑雾笼罩,但也不难感受到他的目光正有一丝丝审视的味道。
夏渊,非常尴尬…
尴尬的是处境。
自他禁锢被解开,从空中摔落下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明了此间状况缘由。只是,现在百里冰封,天地死寂,能自由行动者,无论是前方的岳阳王,还是左右的十二死肖,都是他的对头。再加上一位天地圣人的压场,这便让他少去了许多平日里的嚣张底气。
“居然来了这家伙…”
似早有预料,夏渊自言自语地低估了一句没有没尾的话,紧接着便谨慎抱起拳头,朝着影子恭敬地垫了垫,行下一礼:“晚辈,见过师叔。”
“我们多久没见了?”
话语依旧阴沉死寂,但不难听出只言片语中多了一丝丝的人气。这也让得谨慎的夏渊,稍稍放松了些许,他抱拳答道:“上回相见,是元启二十一年秋,渊随族长与众位师叔伯游历于西川邙山,至今已四十二载有余。”
“嗯,记性还不错。”
影子不知可否地赞赏一句,接着又问道:“既然多年不见,那师侄今日为何要用如此大礼相迎老夫呀?”
“额…”
圣人之前,夏渊不敢造次。
他偷偷看眼天上被吹得七零八落的纯阳道人们,又看了看单膝下跪在他两旁的十二死肖,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盛起些许痞色,抱拳说道:“师叔,您这可就错怪夏渊了。”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悬挂高空的纯阳道众:“李常安杀了这群神棍的十数脉同门,他们要报仇,可与我无关。而周远山是我旧时好友,您的手下以多欺少几乎取了他性命,于情于理,我怎也得出手相救不是?我家村长常言道,这做人得讲道理,这大礼可不是我送的哦。”
“呵…”
夏渊说完,岳阳王在影子身后嘲笑两声,横眉肃眼,冷声道:“夏渊,此间再无外人,你还逞口舌之能又有何意义?”
“扑街,收声啦。”夏渊同样还以一声唾弃,瞠目怒瞪看向岳阳王:“别以为有了些兵崽子便了不起。我与无魂师叔说话,与你这扑街何干?”
“莎…”
岳阳王稍有微怒,迈出一步,正要开口。影子缓缓伸出一手,挡在岳阳王身前,示意不要再说。尔后接过话来,阴沉道:“师侄,常安说得不错,此间再无外人你又何必遮掩?这可不是老隐的待客之道。”
姜,确实还是老的辣。
此话别有深意。明意是指责夏渊的虚言搪塞,暗意却是在说,夏渊的今日所为,是身居北茫那位大谋者授意,所以有话便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