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看着甘氏,不知怎的,突然发出一声感叹,“我最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知道分寸!”明知道自己对楚源已经心生不满了,却不会再针对楚源猛追狠打。这就是分寸。
看着永康帝离开的背影,甘氏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夸自己有分寸,那这自然是映射别人没分寸了。这话是说谁呢?她扭头问何嬷嬷,“皇后又干什么了?”
何嬷嬷低声道:“李家的老夫人进宫了。在朝凤宫住下了。”
李家的老夫人柳氏,是皇后的母亲。进宫陪伴皇后这也没什么,但是这得皇上开口给皇后恩典,而不能由皇后开口,更不能由李家撺掇皇后开口。
外面都以为皇上真的敦厚,所以,行事难免有些失了进退。这位老夫人就是如此,女儿虽嫁进了皇家,可并不得当时的王爷宠爱。而且,这位王爷一直也没有在李家面前表露过丝毫的夺嫡的心思。因此,李家早对这个女儿放弃了。可谁也没想到,她还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如今,倒是有些扬眉吐气了。只是看在别人眼里,就难免显得张狂。
何嬷嬷低声道:“听说,柳氏进宫跟皇后提了太子的婚事。想从李家和柳家的姑娘中遴选一人……”
“糊涂!”不等何嬷嬷说完,甘氏就皱眉了,“皇后怎么说?”
“皇后……没反对。”何嬷嬷叹了一声,“您看,要不要提醒皇后……”
“疏不间亲,你叫我怎么说?”甘氏哼了一声,“说她的亲娘在坑她?”
这话哪里能这么说呢?
何嬷嬷赶紧道:“就当老奴什么也没说过。”
甘氏又看了看何嬷嬷手心里攥着的玉佩,“像是给你这个消息的宫人,你就不要吝啬了,只管打赏。如今可明白了那丫头送回玉佩的意思了?”
何嬷嬷这才恍然,这是叫主子折节下交。“可是……”这也太委屈了。
“痛柔屈不耻,以就大事。”甘氏喃喃的说了两句,就不由的笑了,“如今,石中玉倒是越发不如那丫头了。你明儿传消息给石中玉,叫她听姑娘的调遣吧。”
何嬷嬷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这是要将石中玉给姑娘了。“这也是她的造化。”
甘氏笑了笑,没言语。这并不是给不给的问题,而是如今,石中玉的眼界和见识,明显不及那丫头。
林雨桐坐在炕上,等着四爷。她手里拿着针线,其实根本就没做几针。不时的拨弄一些灯芯,然后朝外面看上几眼。
四爷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也没叫外面的丫头通报,结果一掀帘子,就看见她盯着烛火愣神,“怎么看着灯,也不怕闪了眼睛。”
林雨桐这才赶紧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四爷:“没事吧。没事就好,我给你端饭去。”
四爷拉着林雨桐:“叫丫头们去。”他说着话就先进了里间梳洗换衣,“你也别跟着提心吊胆了。今儿我顺势选了十八卫出来。之后有事叫他们传话就成。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我就不露面了。省的我一离开你眼跟前,你就跟着悬心。”
这个当然好了。林雨桐叹了一口气,“见过你挥斥方遒,就舍不得你躲在角落里筹谋。”
四爷一愣,再是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他失笑道:“谁说挥斥方遒就一点得站在高台上了。就算躲在角落里,也一样能左右天下时局,朝廷动向。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呢。爷都觉得,爷正在升级呢。自己玩的挺好,你就别跟着伤春悲秋了。”
林雨桐才不信他的鬼话,却也不和他辩驳,出去将丫头们送来的食盒提进来,就打趣道:“叫我听听,接下来你打算左右什么?”
四爷将碗接过来,哼笑道:“咱们之前的计划不变,第一个目标,楚源。”
楚家不倒,楚氏就依旧强硬,这府里,他们就势必还会受些委屈。最重要的是,楚家一旦倒了,金成安的大事就得受阻。如今就得压着金成安,不能叫他急着挑出来。要不然跟着他成了乱臣贼子,岂不委屈?
林雨桐这下才真的正色起来,“这说的是真的?”真的对楚源下手?
就是皇上,面对大行皇帝一手简拔起来的老臣,都不好贸然出手的。
四爷却奇怪的看林雨桐:“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如今的时机刚刚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林雨桐恍然。这朝中要是没有应和自己的臣子,只怕皇上的政令,都传不出皇宫吧。楚源虽是因为金成安的关系,跟皇上之间,算是有从龙之功。但是……皇上对这样的老臣,心里存疑。在这样的人面前,摆不出为人君的架子来。他就缺少底气。
搬开楚源,自然就是给皇上的人腾位子了。
“这事什么时候办?”林雨桐有些跃跃欲试。
四爷扒拉着饭:“再推一推。春汛将至,京畿又闹粮荒。即便这楚源有些碍眼,但咱还是以大局为重。一个楚源,只不过是暗藏的疖廯之疾。跟那么多百姓的利益比起来,他算得上什么。”
林雨桐马上凑过去,跟四爷说了给甘氏传话的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领会我的意思。可千万别叫我失望才好。”
四爷放下碗,正色的看着林雨桐。
林雨桐被他看得毛毛的,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应该没脏,“怎么了?我哪做的不合适了?”
四爷就笑了下来,“爷才说自己能左右天下大事,这话出口了,但到底还没做呢。而你不一样啊!你比爷高明!你做的这事,何尝没有搅动风云的功效?”
林雨桐推了四爷一把:“去!没事拿我调侃起来了。”
可第二天,得到的消息却叫林雨桐眼中一亮。开皇家粮仓放粮,平抑京畿粮价。御林军从进城撤离。桩桩件件,都证明甘氏确实明白了自己给她递消息的意思。
而四爷却马上起身:“你也换衣服,咱们去见一个人。”
见人?
见什么人?
林雨桐换了一身素朴的衣服出来,跟四爷两人只带着三喜和贵武就出了门。
从车窗上往外看,京城跟之前还是有点不同的。
如今正在国孝期间,不准婚丧嫁娶,不准饮宴歌舞,甚至是不准食肉。如此想一想,这京城的生意可不就没法子做了吗?
四爷似乎知道林雨桐的心思,笑道:“内城是萧条了,可外城该热闹还是一样的热闹。”
林雨桐点点头,到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城内怕被人逮住,怕被御史弹劾。可城外,在他们看来,就是‘天高皇帝远’了。再说了,那里三教九流,人员混杂,谁也不问谁的来历。出来碰上熟人的几率也低啊!“在哪都有这样的人,总是尝试着想要钻空子。”
四爷则不以为意,“有一家素菜的馆子不错。豆腐宴做的,听说是一绝。等会儿办完事了,带你去尝尝。”
林雨桐还真不知道他带自己来是见什么人,办什么事。结果马车出了京城,在外城转了几圈,就停在一户庄户人家的不远处。这院子没有院墙,只有篱笆墙和栅栏门。马车停在外面,就能将院子里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
“叫我看什么?”林雨桐朝院子里看去,除了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子在磨豆腐,也没什么人。
四爷摆摆手,“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听到驴叫声,林雨桐才探头去看。
结果就看到一个一身麻衣,还浑身补丁的汉子从驴上下来,朝院子里走去。
“你要带我见的人是他?”林雨桐诧异的回头。
见四爷点头,林雨桐才又看过去,这个黑脸一身补丁的汉子是谁?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四爷专门叫自己来见吗?
庶子高门(45)
老太太去了,可是恍惚听着,临去的时候,给金成安留下话了,叫他结芦守孝三年。
结芦守孝,那就得远离京城。一去三年,这可就跟权力中心更远了。
楚氏急的在屋里转圈圈,“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这是糊涂了!”
“住嘴!”金成安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楚氏的眼神像是带了刀子,“你要是有老太太一分明白,家里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这话可真是打在脸上了。
“我明白事儿?你叫我明白什么?”楚氏冷哼一声,“这家里的事,你有多少事是告诉了我的。就连我的儿子媳妇年前被人带走,你是一句交代的都没有。这会子却嫌我不明白事了。这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要我操心。我什么时候处理的不明白了?”拿我跟老太太比,老太太这么多年,何曾管过一天的事。自己进门的时候,太婆婆还健在,家事一直在她老人家手里攥着,根本就没交给婆婆过。后来更是直接给了自己。自己主持中馈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一个整天吃斋念佛,不知道半点俗物的老太太?“如今,儿子都娶媳妇了,眼看就有孙子了。你倒编排起我的不是了……”
金成安起身,一甩帘子,大踏步的走了出去。整天计较这些鸡零狗碎的事,算计府里这点多寡,要不是因为楚源,自己怎会娶了这么一个蠢妇。
金守仁和四爷等在书房,见金成安进来,金守仁就赶紧迎上去:“爹!要不要找外祖父商量一下,看这事该怎么办?虽是老太太临终的吩咐,但若是皇上夺情,留下来继续任职也不是不可。忠孝忠孝,忠自然在孝的前面。”
金成安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虽说这是实话,也确实是急着为自己出谋划策,但听到从儿子嘴里说出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今儿,能撺掇自己不必理会老太太的遗命,那么明儿,等自己留下遗命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能选择不听从呢。他张口就想训斥,可见老四也在,不好当着庶子的面折了他世子的面子,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就阴着脸扭头看四爷:“你是怎么想的?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自己也算是顶门立户了,总得有点自己的想法才是。不能在父兄的荫庇下得过且过的过日子。”
四爷心道,这是心里不自在,不舒服了,到自己这里来找存在感了。他起身拱手行了礼,这才道:“虽说忠孝难两全,可父亲在老太太病重之时,也在为大行皇帝和皇上尽忠。如今,大事已定……”正是该功成身退的时候。这话在嘴里滚了一遍,出口便成了,“父亲无愧于君王重托,正是该回来为老太太尽尽孝才是。”
金成安就朝四爷看去,这孩子刚才说‘大事已定’。
是啊!大事已定!留下来做什么呢?
在皇上面前晃悠,提醒皇上说,您做过的那些恶心事,我都知道。
这不死擎等着板子往屁股上打吗?要真是只是一再的打压,这还好办,就怕这位皇上下起手来,太狠太毒,要是丢了性命可就真没的玩了。
这家里,除了老太太,还真又出了一个明白人。老四倒是看的明白了。
金成安过去坐下:“你说的是!为父为君尽到了臣子的本分,也该为老太太尽一尽为人子的本分了。”
都说知子莫若母,老太太这两年眼睛不行了,看不见了。但这眼瞎心不瞎,什么事情在她老人家的心里都明镜似得。她这是断了药,给自己的退提供了一个借口。
见长子还要说话,他忙摆摆手:“不要多言。此时就这么定了。我跟你们二叔一起走,这家里就得你们先守着。行了,都去忙吧。”
四爷起身,就拉着金守仁往出走。
“老四,你说父亲这……”金守仁叹了一声,“这等将来回来,朝廷上哪里还有父亲站的地方?”
四爷看着金守仁摇摇头,“父亲决定的事,大哥还是不要跟楚丞相提为好……”
金守仁眼睛却一亮:“怎么能不提呢?幸亏你的提醒了,我这就打发人去楚家。”
四爷看着已经窜出去的金守仁,眼睛眯了眯。贵武在后面跟着,低声问道:“爷,您这是想叫世子去求助呢?还是不想叫他去求助?”
四爷瞪了贵武一眼:“等你能看明白了,你也能当爷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见林雨桐不在,就问丫头道:“你们主子呢?”
“大姑娘……不是!是世子那边的一个姨娘来了。”满月低声回了一句。
这是说林雨枝吧。
满月奉了茶,“要去告诉主子一声吗?”
“不必了!”四爷端起茶,喝了两口,就起身道,“等你主子忙完了,就告诉她,我在书房。叫她忙她的,不用管我。”
满月忙答应了,起身送四爷出去。
东花厅里,林雨枝坐在林雨桐的下首。屋里并没有丫头伺候。
“二妹,我不瞒你。”林雨枝面上没有丝毫的异色,“我是装的。”
林雨桐心说,我能不知道你是装出来的吗?她摆摆手,“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事。这些事情,你不必跟我讲。”
“二妹!”林雨枝站起身来,抚着微微有些显怀的肚子。“二妹,这孩子生下来,于你也是有益处的。”
林雨桐就有些不耐烦了,“之前,能帮你的,我都已经帮你了。如今的路,你是自己选的。是好是歹,你都得自己受着。我不会插手的。”
林雨枝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来问问你,如今的的新皇,可是恒亲王?我怎么恍惚的听着,好似还有皇太孙?”
上辈子绝对没有什么皇太孙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多出一个皇太孙来呢。她如今什么都还好,就只一点不好,那就是消息太闭塞。楚夫人对她像是养猪一般的养着,那还是看在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的。自己唯一的依仗就是这孩子的造化大。若是有了太孙,这孩子的造化又在哪了呢?
于是,她的表情越发的焦急起来,“都是丫头们私下里嘀咕,我听来的。可这些丫头们她们懂什么……”
林雨桐点点头,“没错,是有皇太孙,如今应该叫太子了。大行皇帝将端亲王的庶长子过继给皇上了。就是这么一码事。”多余的,她却不肯多言了。
这话一说完,就见林雨枝陷入了沉思。林雨桐没心思陪她在这里坐着,起身叫了三喜,“送姨娘回去吧。你亲自送过去。”
林雨枝一愣,还要说话,就被林雨桐打断了,“如今,虽然已经是二月天了,但还是冷的很。有身孕的人,还是不要出来晃悠的好。要是万一有个好歹……”她看了看林雨枝的肚子,“我可担待不起。”这府里不欢迎这个孩子的人多了,不自己躲起来,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四处打听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凭她那点水平,还想改变什么不成。
“我……”林雨枝一把拉住林雨桐的袖子,“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帮我把春梅从林家要来……”
林雨桐就纳闷了,自己长了一张圣母脸吗?“你自己能从林家要回来,为什么非得让我出面。你无非就是想告诉世子夫人,叫她别过分,别随意的伸手。否则,这府里还有我这个嫡亲的妹子在,你真要出事了,自有人为你出头张目。可你怎么不为我想想。姐姐给人家做了侍妾,我的脸面在哪?你叫我跟世子夫人这妯娌之间如何相处?不要再打着姐妹的幌子挑战我的极限了。”话没说完,林雨枝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起来。林雨桐不去管她,只对三喜道:“将姨娘送过去,告诉世子夫人一声,叫她看管好妾室,别再放出来到处晃悠了。”
三喜扶着面色铁青的林雨枝出去,心里叹了一声,大姑娘这是何苦呢?再说了,自家主子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能有求必应不成。
楚怀玉打发了三喜之后就不由的笑出来,“这样的蠢货,既然想留下就留下吧。你说,同一人家出身的姑娘,相差怎么就这么大呢。这位四弟妹可是个人精子。”
而林雨桐在三喜带走了林雨枝后,就回了屋子。听说四爷在书房,林雨桐没去打搅。他最近在忙着重新编制密码符号,还有完善传信识别的办法。因为他怀疑,旧有的东西,金成安大概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可将固有的东西重新替换掉,他自己忙就不说了,但就对所有的暗卫来说,重新学习也是个艰难的过程。很多东西是他们都习惯了半辈子的,突然要变,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关键是,很多人还在任务当中,并不能随时的撤回来重新叫他们来熟悉这些新规矩。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还不能搞一刀切。原来的东西还得用,但怎么来完善它,叫它能跟新的规定衔接上,才是个大问题。
已经二月了,天气也慢慢的和暖了起来。林雨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自家庄子上,得重新梳理一遍。之前不管是谁的人,这管事不能用心任事的都被林雨桐给换了一遍。也不留这些人在庄子上了,直接将卖身契给发还了,该干嘛就干嘛去。
“主子就得这么治一治这些人。”满月撇嘴,“离了主家的庇护,我看他们怎么过活。”
三喜点点头:“说的也是,外面如今的粮食价钱都翻了两番了。没点家底的,光是这个春荒就得把家底给刮干净了。”
林雨桐原本还随意的听着,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愣住了,“你说什么?”
三喜纳闷的道:“粮食价格翻了两番了。”
林雨桐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这些大臣都是吃干饭的,京城的粮食价格涨成这样,他们也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