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白石从怔愣之中回神,连忙点头,“可以,自然可以!”
秦莞颔首,说着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诸位若觉不适,可去外面等着。”
郑白石犹豫的看了秦述一眼,秦述笑道,“大人放心,我倒是无碍。”
郑白石一听这话也呵呵笑起来,“侯爷都无碍,我就更是了。”说着看向秦琰几个,“你们若觉得受不住,便去外面等着罢——”
秦琰怎么会愿意,且后面站着的两个衙差也没动,而这边厢,方伯自是留下的,展扬就更是不会在此刻退出去,如此一来,一屋子人都没动。
秦莞抿了抿唇,“那好吧,若觉得不适,随时可退出去。”
秦莞说完,又换了一把更为锋利的刀,一转身,手先在尸体的肚腹之处摸了摸,然后,顺着自己摸到的间隙,一刀切了下去……
“呕——”
一道干呕声蓦地响起,同一时间,被切开的皮肉腥红的拉扯开来,秦琰本来觉得自己还忍得住,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后竟然有人呕了一声,这一呕,顿时将他死命压住的反酸也勾了出来,几乎没有犹豫的,秦琰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秦述和郑白石面带薄笑的站着,只听到另外一衙差也转身离开,二人对视一眼,眼前是秦莞剖尸,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也得亏他们两个老人家忍得住。
秦琰几个落荒而逃,方伯却老神在在的站着,很快问道,“小公子从前剖验过尸体?”
秦莞眉眼不动的道,“剖验过几次。”
方伯又道,“小公子怎敢动手的?”
秦莞神色沉定道,“此前看过一本古籍,古籍之上讲解了颇多开颅开胸腹治病之法,彼时想试试,却不敢轻易尝试,而后又想,活人不敢尝试,死人却可以,人已死,无性命之忧,且死人和活人骨骼脉络皆无异,还不会像活人那般吃疼挣扎,正是最好的演练之法,如此,便动了剖验尸体的念头,后来看了几本刑狱上的著文,歪打正着会了仵作之道。”
方伯听的双眸微亮,“小公子这学医之法小人倒是闻所未闻,不过看起来似乎奇效非常,若是……”他欲言又止一句,而后却又不说了,片刻叹气,“太可惜了。”
展扬眉头紧拧着,方伯是临安府最好资历最老的仵作,可他当了捕头多年,却也没有见过方伯剖验几次,而今,这位小兄弟却一上手便是剖验,分明是极其厉害的了,怎么方伯还要说可惜呢?这么说着,展扬狠命的咬紧了牙关,屋子里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他胃里也有酸水泛了上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绝不能失态。
方伯叹了一句,秦莞却没接话,而很快,方伯看到秦莞眉头一皱,“小公子,怎么了?”
秦莞头也没抬道,“胃里空了。”
方伯还没说话,一旁郑白石道,“那……是不是没希望了?”
秦莞摇头,“不会,食物入胃脏,消化不尽的会入肠……”
说着话,郑白石看到秦莞的手已经再往下缓缓移动,而不知秦莞切了什么,一股子比切开胃时候的酸臭味还要叫人难以忍受的腐臭之味散了出来,一瞬间,秦述的面色都变了几变,而很快,秦莞道,“请展捕头帮忙拿个碗来。”
展扬一愣,碗?去哪里拿碗?
正想着,却看到角落放着几个灯油碗,展扬上前拿过来放在秦莞手边,没都是,展扬眼睁睁的看着秦莞抓着一把颜色形状都十分像夜香的东西放在了那灯油碗之中,似乎知道展扬几人忍不了了似的,秦莞的速度很快,没多时,灯油碗便被装满了,秦莞一边将尸体的伤口整理干净,一边道,“请展捕头帮忙将里面的东西淘一淘。”
展扬眉头紧拧的看着那碗不明物体,唇角一抿,端过灯油碗走了出去。
这边厢郑白石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侯爷,咱们出去站站?”
秦述朗笑一声,“好好好,否则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
于是,二人相携而出,等出了门,同时大口的喘了几声,相视一眼,二人又都无奈笑了起来,这边厢秦琰无奈上前道,“父亲,大人,都完了?”
郑白石点头,“这一次应该算是完了,待会儿看看她怎么说吧。”
秦琰面如菜色,不远处两个衙差也吐得腿脚发软,郑白石见就秦述父子和他站的近,不由语声一低,“这位小公子可很是不凡啊,不仅手艺不凡,姿容心性也很是叫人意外,若是换了女装,只怕是要让整个京城为之侧目啊……”
秦述和秦琰一愣,秦述直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个老狐狸!”
秦琰见状便也一笑,秦述便吩咐秦琰,“去打点水来让莞丫头净手……”
秦琰领命,那独眼的义庄守门人带着他朝后院去打水,这边厢秦述低声道,“是我二弟的亲闺女,我的亲侄女,白石兄可莫要让别个知晓。”
郑白石一听,惊讶极了,“什么?竟然是秦府的姑娘?!”
秦述从郑白石的惊讶中得到了几分满足,不由笑了起来,正要点头,却见外面守门的侍卫忽然大步的走了进来,“大人,侯爷,不好了,成王殿下带着人来了!”
郑白石眉眼一跳,“成王?!”
“是,大人,成王殿下带着人来,说成王府的一位家贼跑进了义庄里,他要进来拿人,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郑白石面色大变,和秦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警惕之意。
成王好端端怎会的这个时候来?!什么家贼跑进了义庄?分明就是跟着秦琰来的!
秦述刚才才说了要让郑白石保密秦莞的身份,可这片刻之间,成王却杀了进来?!这可如何是好,成王一来,必定什么都兜不住了……秦莞一个女儿家,却来此处验尸,置府衙规矩于何地?且秦莞来验尸的事传出去,少不得要坏了她的名声!
恰在这时,秦莞从小门之内走了出来,她听到了侍从的话,下意识道,“成王?”
秦述心中着急万分,郑白石也额生薄汗,他正对秦莞满是欣赏,可若因为此事将她一个小姑娘拉下了水却是万万不可——
满屋子人正不知如何将秦莞藏起来,后堂半掩的屋门却被一把推了开。
成王燕麒,着一身银色锦袍,后面带着二十来个成王府侍卫,浩浩荡荡的进了这后堂,燕麒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白袍带着护手套的秦莞,燕麒似笑非笑了一声,“咦,这义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燕麒是皇子亲王,一时间,便是秦述都得跪地行礼,而后面打水进来的秦琰一眼看到成王竟然来了,惊诧之余也只得跪地行礼。
秦莞唇角微抿,垂眸,跪地,悄无声息的只想让自己变成个影子。
“拜见成王殿下——”
燕麒往里面走了几步,站在了郑白石面前,眸光一抬,落在了秦莞的头顶。
“郑大人和忠勇候这是在做什么……”
郑白石镇定道,“近来京城中的案子王爷也知道,眼下侯爷是来关心关心这案子进展。”
“哦?刑狱上的事,好像不归侯爷管的呀。”郑白石正想说话,成王忽然语声一厉,“而且,此案乃是天子都在关注的要案,义庄这等重要之地,怎么还有闲杂人等在此?!”
郑白石唇角一动,燕麒冷笑一声,“郑大人可别说他是府衙新来的小吏哦?府衙来没来人,本王可是一查便清,郑大人若是敢当着本王的面说谎,那可是大大的不妥。”
郑白石即将出口的话便被这般压了下去,众人神色微变,皆知道燕麒是有备而来。
见郑白石神色,燕麒越发肯定秦莞的身份见不得光,于是他冷笑一声,“来人,将这个目无王法私入义庄妨碍衙门办差的小子给我抓起来——”
一眼落定,秦述和郑白石齐齐出声,“王爷不可——”
燕麒的目的达到了,笑问,“哦?为何不可?”
郑白石着急不已,“因为……因为她是……她是……”
郑白石语不成句,“她是”了半天也没“她是”出来,燕麒眼底溢出几分快意,正要开口,忽然,一道低沉华丽的桀骜之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她是我的人,四哥,你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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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个年轻人出去了?”燕麒眉头紧皱着。
“是,底下人来报,说带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出去的。”
听着侍从的话,燕麒的眼神暗了下来,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还有最后两天了,他想着这最后两日太子一方定然会做点什么,果然如他所料。
“他们去哪里了?”燕麒忽然又一问。
侍从忙道,“还不知道,我们的人已经跟过去了,若有消息,会立刻来报。”
燕麒颔首,沉眸想了一瞬,忽然道,“侯府四公子还没回来吧?”
侍从应是,“还没,眼下侯府只秦世子一个年轻主子。”
“那……这些日子侯府也没有别的客人吧?”
侍从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也只是明面上没有,暗地里不知。”
燕麒冷笑了一下,他怕便是怕这个暗地里,他的人已经将几件关键的证物毁了,这最后一两天,郑白石能查出什么来?而侯府想帮着太子,又会找个什么人来力挽狂澜呢?
燕麒想了半晌没想得出来,便又想起了自己昨日的推测。
难道,侯府找了个人去充作凶手顶罪?!
这么想着,燕麒的眸色顿时一沉,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由侯府出手,谁能想到?
燕麒正想着,没多时,侍从已有新的消息来报。
“主子,秦世子带着人去了城南义庄!”
“义庄?!”燕麒顿时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的看着侍从,“看清楚了?当真是去了义庄?一共有几个人?”
“秦世子带着那年轻人去的,不过,郑府尹和忠勇候都在。”
燕麒眸光顿时一暗,什么样的大事,郑府尹和忠勇候秦述都在那里?!
“给我牢牢的盯着,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侍从领命而去,燕麒站了片刻才又重新落座,太子眼看着就是败局之相了,难道还能被他挽回回来?燕麒眉头越皱越紧,他绝不会给太子挽回的机会。
……
……
冬日清晨的寒风冷的彻骨,而秦莞今日出来未披斗篷,虽然坐在马车里,却还是觉得手脚有些发凉,待掀开车帘往外面一看,却见今日的天穹也是阴沉沉一片,似是要下雪的前兆,秦莞眯了眯眸子,看来这个年定是过的极冷了。
“父亲和郑府尹在义庄等着的,你像往常那般验尸便可,不必紧张。”
秦琰安抚一句,秦莞转头问道,“这案子是何种命案?你此前说死的不止一人?”
秦琰唇角微抿,犹豫了一瞬,“早前不方便说,眼下你要去验尸,自然不好再瞒你,这次的案子……死者都是女子,眼下已经死了三人,死前都被……都被奸污过,第一个死的人是在一个半月之前,第二个是一个月之前,最近的一个是半个月之前。”
秦莞心头微震,却也明白了秦琰为何隐瞒,她眉头一皱,神色凝重起来。
一个半月,一个月,半个月,哪怕是最近的尸体也是半个月之前了,时间越久,尸体便会腐坏,腐坏之后能验出的证据少之又少,秦莞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秦琰叹了口气,“听郑府尹说三位姑娘都是十多岁的,且,三人皆已定了亲,最早的年后初春就要成亲了,最晚明年夏天也要成婚,可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秦莞心头又一沉,“还知道别的吗?”
秦琰摇了摇头,“不知道了,此前这件案子和侯府无关,我和父亲都没有过多过问。”说着秦琰眸色一肃,“这案子乃是太子殿下管辖之内,圣上让太子殿下在除夕之前破案,可是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这案子显然是破不了了,昨日郑府尹和大理寺卿李大人入了侯府,又说起了此事,我一时口快将你举荐出来,九妹妹,你可会怪我?”
秦琰说白了还是想为太子分忧,秦莞明白,摇了摇头,“怎么会?你知道我的,平日里对这些事有几分兴趣,验尸对我而言和行医一样,只不过行医是帮活人,而验尸是帮死人罢了,让她们在天之灵瞑目,也算积德造福了。”
秦琰微松了口气,“这话很是不错,我只是对你坦诚些,你不要因此而觉压力大,这一次能不能验出什么来都没关系。”
秦莞点点头,一时沉静下来,马车徐徐而行,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马车缓停了下来。
“到了——”
秦琰当先起身下了马车,待秦莞走出,秦琰便扶了秦莞一把,秦莞一抬眸,神色不由有几分怔忪,这城南的义庄,她是来过的。
和锦州义庄比起来,京城的这座城南义庄也显得格外宽敞阔达些,然而义庄到底是停放死人之处,再如何房舍华贵,也不会有人喜欢这个地方。
这义庄在城南东南角上,算是整片皇城最为偏僻之地,周围住着的皆是贫民,而在义庄所在的这条街上,却几乎没有几间好房子,更没住的有人。
此时此刻,义庄之前的长街上一片冷清,只两个侍卫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秦琰和秦莞,她们二人一到,侍卫便迎了上来,“世子爷,府尹大人和侯爷都在里面等着的。”
秦琰点点头,和秦莞一起走上了台阶。
刚走了两步,秦莞下意识的回头一看,秦琰在旁见状也是一顿足,转身道,“怎么了?”
秦莞看着二人的来路一时未语,不知怎的,她刚才竟觉的有人在盯着他们。
然而眼下只看到一条空无人烟的凄清长街,秦莞摇了摇头,“没事。”
秦琰点点头,和秦莞买入了义庄的大门。
虽然此处房舍比锦州义庄更为阔达宽敞,可一进门,那停放死人之地才会有阴森寒凉感还是扑面而来,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刺鼻的香火味就更呛人了两分。
秦莞走的不快,看着眼前萧瑟的中庭神情有些发怔。
虽然从前来了京城父亲就极少让她跟着验尸,可还是有那么一次父亲带着她来了此处。
一晃两年多过去,这义庄半点变化也无。
进了大门,走过荒凉萧瑟的中庭,还未入正门,秦莞便见屋子里站着五六个人。
见到他们来了,屋子里的人迎了出来。
当先走出来的是秦述,紧接着是郑白石带着四个人走了出来,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秦莞的身上。
秦琰上前,“父亲,郑大人,这位便是我昨夜说的。”
秦述上下打量了秦莞一瞬,颔首,转而看向郑白石,郑白石眼底浮出几分讶色,秦琰昨晚上说的时候,他以为至少是个年纪大一些的人,可没想到,眼前的秦莞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郑白石双眸微眯,再一细细打量,忽的,眼底讶色更重。
“拜见大人——”
秦莞学男子那般对郑白石拱了拱手,郑白石不由点头,愣了一瞬才转身道,“这是府衙的仵作方伯,这是府衙的捕头展扬,他们二人会帮你。”
秦莞抬眸看去,只见方伯是个年过五十头发花白一片的老者,见她看过去,方伯慈祥的对她笑了笑,秦莞点点头,一转眸又看向一旁的临安府大捕头展扬,这一看,秦莞忽然神色微动,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这位展扬怎么看怎么熟悉,然而在哪里见过他,秦莞却又想不起来,定了定神,秦莞又对展扬拱手致礼。
展扬二十来岁的年纪,身着玄色公服,腰间配长刀,他身量高挺,面容周正,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漆黑的眸子也十分锐利,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子器宇轩昂的沉稳气势,此刻,他正略带打量的看着秦莞,见秦莞拱手,他只略点了头不说话。
展扬身后,还有两个捕头,一个年过三十身形微胖,一个也是二十来岁,身形高瘦,眼神颇为活跃的打量着秦莞……
好端端的叫了一个外人来验尸,只怕这些衙门的公差皆是存了探究之心。
秦莞不以为忤,只看着郑白石,“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郑白石一笑,“当然,尸体停放在后面的,你要问什么,问方伯和展扬便是。”说着看向展扬,“展扬,你带路——”
展扬点点头,转身朝着后堂走去。
义庄分了前后堂,前堂不见死人之物,乃是各位官老爷来了见客之处,而所有官府涉案的尸体和无人认领的尸体都在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