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以对着于一针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刺青已经结痂,血污连成一片,齐以眯着眼睛试着分析纹身上的内容,无奈也是徒劳,最后只能茫然地望向于一针。
看到那眼神的时候,于一针知道齐以的确忘了一切,在这之前,于一针对于这种“失去记忆”之类的说辞还有些怀疑,但是齐以的目光却让他终于相信了他的话,他从没见过有什么人的目光会如此虚茫空幻,又透着不知所措的无助,看得令人心疼。
而于一针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帮助齐以。
“那时候和他说什么他都想不起来了,但是远的事情还记着,也多亏我一边纹一边问他,对他那点儿事情,连我自己都滚瓜烂熟,我跟他说,要想找到你,那是大海里捞针毫无头绪,倒是不如引着你去找他!”
于一针和齐以一同分析着,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吸引齐孤鸿的注意,而且,这个线索最好是只有齐家人知道的,以免引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到时候正事儿没干成,反倒将齐以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于一针凭着自己对齐以的那点儿了解,抛砖引玉带着齐以往下想,这便想到了齐家的图腾刺青。
“所以啊,”于一针说到这里时不免露出一些得意之色,就见他一拍大腿,洋洋自得地一晃脑袋道:“你小子今天能找到这儿来,全凭我的点子!”
说到这里时,齐孤鸿心下了然,看来那些混混们都是于一针这儿的常客,他们手腕上的图腾也并非刺青,想来只是于一针用什么特殊颜料给他们画上去的,至于他是用了什么小恩小惠才和混混们达成交易的,这就不是重要问题了。
总而言之,于一针和齐以的计划,就是利用这些混混们带着齐家图腾分散在上海滩各地,这些家伙平日里好像老鼠蟑螂般走街串巷,相信只要是认得出这图腾的人,总有机会能看到他们。
“然后我就吩咐他们,只要找到了,就带到我这儿来,所以啊……”
于一针说到这里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计划这么快就能奏效。
齐孤鸿深吸了口气,虽然的确不得不感慨齐以的人缘,也不得不感谢于一针的苦心,只不过,自己能够因此联系上齐以已经实属难得,不该让于一针再有过多参与,联想起那些混混们的遭遇,如果不是自己和齐家门徒出现的话,他们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具焦炭。
“这次多谢您出手相助……”
齐孤鸿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了胸前的怀表放在桌上,轻轻推向于一针。
“欸?”于一针那两道乌黑的剑眉竖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子,你这就是瞧不起人了,我于一针好歹是江湖人,你当我是为了这点儿蝇头小利?”
“不,这东西在别人手里只是一块怀表,但是在你手里,这是一条命,”齐孤鸿置地铿锵地郑重道:“您救家父一命,金银万两都不足为谢,恳请您暂且留下这块怀表作为信物,将来若是遇到什么危险,纵是刀山火海,我齐家必当前去相助。”
而接下来的路……齐孤鸿在心中默默道,齐家不能再连累任何人,接下来的路,就要他们自己走了。
“他们身上的刺青,一看就是冒牌货。”
“怎么?我纹得不好?”
“不是,纹得很像,但是和齐家图腾不一样。”
混混们已经被遣散,院子里就只剩下齐孤鸿和于一针两人,他们在天井下相对而坐,虽然是初次见面,却莫名地格外自然熟络。
齐孤鸿在阴影的笼罩下,颇为无奈地摇头一笑,其实当他意识到梅姐和琉尖儿、嵩明等齐家门徒们都是被那图腾所引来时,他就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儿。
倒不是说图腾的形状本身,而是那图腾出现的方式。
齐家人手上之所以有图腾,并非他们齐家本愿,而是五族互相牵制的方式中的一种。
准确来说,那种刺青并非齐家独有,蛊门五族曾有协定,要在各族人身上刺下各家图腾,用来刺青的并非普通的墨汁,而是蛊血,这种刺青平日里不会显形,唯有在下蛊的时候才会出现。
如此一来,一旦五族族人发生争斗而下蛊,身上的刺青就会暴露他们的身份,不至于死不认账纠缠不清,也不会被人嫁祸造人挑拨。
但是齐孤鸿和琉尖儿等人看到刺青时,混混们并没有下蛊,齐孤鸿由此判断出他们身上的刺青必然不是以蛊血刺成,而是出自普通刺青师傅之手。
齐孤鸿看得出这于一针并非蛊门中人,便也没有对他解释得如此详细,他只是微微向前探身,双目烁烁地望着于一针。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于一针没有说话,而是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只泥坛,倒出了两碗老酒,他点燃了一根烟,视线在烟雾缭绕之间显得有些迷离,仿佛当日的景象重现于眼前。
自从操持这行当开始,于一针曾给各种各样的人刺过各种各样的图案,在这之中,齐以绝对是最特别的。
刺青的讲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发了热病的不能刺、来了月事的女人不能刺,祖上说的是怕晦气伤了吃饭的家伙,实际上则是怕那刺青的墨汁会引得身子骨儿弱的人生了别的毛病,毕竟是外物进体,不得不小心。
可是当于一针看到面前的齐以时,根本无需担心刺青会伤了他性命,光是他那满身的伤,都让人担心他能不能活下来。
直到齐以对于一针说了那番让他改变主意的话。
“你必须给我刺,不然的话,我怕是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血海深仇想不起来,妻离子散也想不起来,这半生的事情在我身上周而复始,再不记住,我怕是再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