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的脚步陡然浮了起来,他的灵魂已与摄魂铃融为一体了。
铃的笑声更烈,更尖细,像丝丝钢针。
忽然,一声怪笑从海水中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同样尖细、刺耳!
只是,这是人的笑声。
摄政停下了脚步。
一条人影从阁下海水中冲天而起,上身,胸肋间骨节毕现。
这人水淋淋地飘上听潮阁,又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怪笑,笑毕,手朝摄政一指,喝道:
“摄大人,可认得老夫?”
摄政面无表情,冷声道:“阁下是谁?何苦趟这汪混水,在下不愿滥杀无辜。”
来人又是一阵大笑,道:“过天星摄彪是你什么人?”
摄政一惊,道:“正是家父。”
“摄老鬼没跟你提及老夫,足见他家教不严,有眼无珠,老夫南赌王毕路风的名头,难道在摄老鬼看来真是不屑一提吗?”言毕大笑。
摄政怒道:“阁下自逞己强,又何必辱侮家父,家父他老人家二十多年前即已作古,你——”
“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可惜呀,可惜呀,呜呜呜……”
那毕老头大笑一阵,又大哭起来。
天下真是无奇不有,独孤弦与岳哀不由笑了起来。
摄政羞怒交加,表面却反而沉静下来,道:
“家父鹤去多年,阁下何必自作多情,请珍惜眼泪吧。”
“呀呸!呸!呸!”毕老头喝道:“老夫会为摄老鬼哭丧,呸!想当年,摄老鬼抢老夫老婆不成,竟趁老夫离家的时候,杀了老夫全家,其中老夫的婆娘就死在摄魂铃上——摄大人,摄彪这样的混账东西该不该杀?!”
过天星摄彪的名头,江湖中尽人皆知,以暗器驰名天下,其剑法也是江湖一绝。当年追求芙蓉女,江湖中风传谣言,芙蓉女人美心善,武功也不弱,开始还对摄彪有好感,后来发觉摄彪为人太阴酷,终于投入毕路风怀抱。那时,毕路风以赌为业,在京都一带大设赌台,将所赢之钱偷偷送给抗元义军,一直逍遥自在,了无牵挂,不料凭空飞来一桩艳福,如何不喜。芙蓉女初始不过是被摄彪追逼无奈,暂时在毕路风名头下缓口气而已,及至摄彪寻至毕路风处要人,被毕路风一手暗器功夫震退,才觉得毕路风终身可托。那毕路风得罪了摄彪,京城是待不下去了,芙蓉女下嫁从夫,遂同他南下定居下来。
摄彪如何肯舍,不久也偷偷追寻到江南,趁毕路风外出之日,将毕路风的八个徒弟一剑一个杀了个干净,芙蓉女武功虽不弱,内力上却略逊摄彪一筹,加上又有孕在身,如何是摄彪敌手。只是摄彪也不愿用剑毁了这个大美人,他拿出了摄魂铃。
摄魂铃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外伤。
毕路风回家后,睹此惨状,真是如同雷击,于是追寻摄彪算账,到了北方,查了数年,摄彪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迹,只得失望南归。
原来摄彪杀了芙蓉女后,怨气虽出,无奈心头总有一股失落感,心灰意冷之下,投奔了元军,毕路风要想在百万元军中寻找一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如何找得着。摄彪一身功夫,累有战功,后来娶一胡女为妻,生下摄政,几年后,到底思念芙蓉女,抑郁成疾,不久逝去。
摄彪死时,摄政尚幼,并不知父亲往事。又过了几年,待摄政懂事,摄夫人才含泪告诉了他这段往事。摄夫人见摄政业已成人,心愿已了,不久也追随夫君去了。
摄政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听潮阁遇上父亲的情敌与死对头,不论怎么说,这件事上父亲并不占理,杀人的信心不由去了一半。
不过,他手中握的是摄魂铃——江湖人闻之丧胆的摄魂铃!
“有了摄魂铃,就掌握了对手的生死权。”这是他母亲告诫的。
摄政对母亲的话一直没有怀疑过。
于是,他脸上又露出了阴冷的笑容,他的脚又抬了起来。
毕路风手一晃,掌中多了三枚血红珠球。
摄政心一寒,血红珠的名头,他是了解的,母亲告诉了他,当年父亲就是被三颗血红珠震退并受了伤的。
血红珠并不大,如小小的玻璃球,只是发出血色光辉。
“阁下待怎样?”
毕老头大笑,道:“老夫不愿与小辈计较上一代的恩怨,今天只要你不杀人,老夫就不出手。”
摄政目中精光一闪,道:“这三人乃朝庭要犯,在下不得不杀。”
“摄大人,你别忘了,老夫也是与鞑子作对的,是不是也要将老夫一并杀了?”
“阁下何必激晚辈出手,摄魂铃的威力,前辈是知道的。”摄政对毕老头的口气缓了很多,他实在不愿再树这个强敌。
“摄大人何必用大吓小孩,任何暗器,都有它的射程,用手发的,射程长远因功力而定;用机械发的,因机械结构而定。摄魂铃这种暗器的威力,老夫虽没有领教过,但摄魂铃不过是一个小铃铛,巧且巧,摄大人当清楚它的缺陷。”
“前辈错了。”摄政笑了笑,道:“摄魂铃虽是机械发射,但功力也可助其射程,很不幸,前辈现在正处在它对射程之内。”
“哦?原来如此。”毕路风笑道:“摄大人,现在咱们相距不到二十步,当年老夫与摄彪交手时,相距正好二十步,摄大人如果想杀人,尽可出手,但摄大人别忘了,老夫的血红珠也在手中,同时,旁边的这三位,如果真是值得摄大人追杀的对象,想必也不是酒囊饭袋!”
至此,独孤弦才松了口气,一探手,从阁柱上抓下一把碎石,沉声道:“摄大人是明理人,我独孤弦的‘无极悲歌’虽未练成,但这把碎石应该能及摄大人立足之地,摄大人只要再进一步——”
摄政叹了口气,朝林中飞掠而去。
毕路风额上见汗,摄政的身影消失后,才长长吁了口气。
“多谢前辈相救。”独孤弦谢道。
毕路风打个哈哈,问道:“你是独孤大侠,这位小哥是——”
“晚辈岳哀,这是我二哥的——嘿,子玉姑娘,梦谷老人的孙女。”岳哀恭恭敬敬地说道。
“哦,梦谷老人,久闻其名,可惜尚未面晤。姑娘,令祖可好?”
“谢老前辈,家祖身体尚好。”
“小哥儿,你二哥是谁?”毕路风望着岳哀。
“我二哥是欧阳肖,我们三人是结义兄弟。”
“残刀冷月,哈哈,熟人,熟人,他现在——谁?!”毕路风话未完,猛地转身喝道。
听潮阁下站着二十个青衣蒙面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蒙面人并不说话,他们将阁的出路堵住,一步步朝阁楼逼来。一时,海风为之寒彻!
任何话都是多余的,这显然是职业杀手,杀气如潮水般涌上阁来。阁外野草呜呜嘶鸣,如断肠人在天涯凄切的咽噎。
为首的蒙面人一声尖厉的呼啸,二十条黑影如闪电般射出,二十把刀的清光如匹练,一同卷向阁楼!
攻击,在瞬间开始,时间仿佛陡然停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