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皇帝接到高岳的奏疏。
里面“高高参“(高岳现在的使职有参知政事)劝皇帝说,汉高祖有白登之围,我朝太宗皇帝有渭水之盟,但这都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回纥也好,云南也罢,都对西蕃骄横日益不满,也确实该争取它们倒戈至我唐这里来,臣昔日为集贤院正字时,曾亲眼目睹回纥人在京闹市杀人,骑马攻劫县廨,臣家中的使女阿措,便是那次血腥事件留下的孤儿,所以论起对回纥的仇恨,臣何尝减于陛下?然回纥虽骄横,还未曾侵占过我唐领土,西蕃方是如今的大患,请陛下明白轻重缓急的道理,只要臣整修好西南各郡邑的水陆通道,此后凭兴元、山南东道、荆南、剑南的财赋供军便无缺失,我和韦皋、杜黄裳、樊泽、曹王皋已达成共识,准备于今年冬出击西蕃所占的巂州,以战胜促使云南和我唐和谈;陛下则居于北方,收回纥之盟,臣先击巂州,后收秦州,逼迫西蕃和议,再引陛下行营剿灭党羌,再平淮西,如此陛下英烈可远迈秦皇汉武
“远迈秦皇汉武”这句话真的打动了李适,他至今还在昔日平藩作战失利的阴影里不可自拔,现在皇帝不但需要对外战争的胜利,也需要场对内的胜利。
跳着作死的淮西镇,也早列在皇帝的黑名单内。
不能把这种桀骜的方镇,留下祸害朕的子孙后代——最终皇帝想清楚了这件事。
于是当晚皇帝在两仪殿内,对着昔日惨死在回纥手里的韦少华和魏琚的神主位痛哭一场,说为了江山社稷,朕只能暂且忘却要为你俩雪恨的誓言,而委曲本心,向回纥议和。
三日后,皇帝难得在宣政殿正衙举办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和回纥使者的面,下诏同意让德阳公主许配给武义可汗,三年后成行。
回纥使者大喜,对唐家皇帝说:“昔日郭老令公在世时,我可汗与天子曾结为兄弟,而今又为子婿,真是大欢喜!”
李适就对回纥使者说:“汉地有规矩,女婿便是半子,你等可知?”
使者当即就跪下表态说:“此后我回纥,便是唐家的半个儿子,不,是整个儿子!”
李适差点当殿叫对方喊自己“爸爸”。
随后鸿胪寺的官员和回纥使者达成一揽子协议:
唐朝许可回纥的胡商重归京畿,开通灵武—泾原和振武城的两线的水陆商贸,然则回纥商队过境须得给军镇纳税,结算货物统一用丝绸绢布(这对唐朝有利,一可套取金属货币,二可消化江淮过剩的丝绢产量,缓解钱荒,三是用丝绸为货币,比起铜钱来大大节约运费,因为丝绸比同等价格的铜钱要轻);
回纥每年须给唐家无偿献五千匹战马,回纥必须增援安西北庭的唐家军镇,免受西蕃攻陷。
没过多久,回纥的武义可汗得闻唐家许婚,高兴得不得了,又派使者来京师,上表皇帝请求回纥自此改名为“回鹘”。
这时山南兴元府的官舍内,韩愈正跟在高岳身后,口齿有些急躁,还在激烈辩论着对城固县佐史黄文语的处置问题。
韩愈的意见是,黄文语可杖杀,但他五个儿子的处置,则太过残忍,完全是非法之举。
高岳不疾不徐,笑着望着妻子栽植的各色草药,摸摸叶子,“韩四郎,你说本尹对黄家五个儿子是深罪,可你还不清楚,只有深罪才能让人畏法的道理。杖杀几十个贪渎的胥吏,吏治能为之一清,百姓能安居乐业,善莫大焉,这便是下猛药的由来。”
“可是”韩愈也够犟脾气的,还要辩论。
高岳也不以为意,哈哈笑起来,对韩愈说不妨这样,反正马上巴南和阆中的道路都快整修完工了,你不要对他人说,权作你我间的小秘密——你可以“韩处士”的名义,写一篇驳论本尹的文章。
“这可如何敢!”韩愈说到,他顾惜的是高岳的名声。
高岳却说没事没事,做政事的人不会惧谤,你写出来,我让洋州纸坊和雕梓坊以邸报性质印制出来,张贴在全兴元各州县,让官僚、吏员、军卒或百姓们都来瞧瞧,也都来评判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