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郎情妾意

人人都爱马文才 祈祷君 5957 字 10个月前

因为他出征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而且大多是北征。

昔年大魏最稳固的边防诸镇,如今却强盗山贼蜂拥而起,被剿灭的“山贼”却大部分人恰恰就是当年的军户人家。

自文帝迁都洛阳后,旧都平城和拱卫平城的六镇就被抛弃了,当年能驻守六镇的将领和官员都是地位极高的大酋长,可迁都洛阳之后,只有杂号的将军才愿意去镇守六镇。

北方的柔然被彻底打残后,六镇的原本抵御外寇的作用也消失了,等北边被真正抛弃之后,魏国的南边和北面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户除了打仗几乎没有任何晋升的机会,又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样读书为官,只能世代成为武人。

可自从鲜卑汉化以来,鲜卑一族也学汉人按门第将人分作品级,原本在北魏初年最为光荣、地位也极高的军户却成了低贱之人,被彻底隔绝在了汉化后的北魏士族圈外,连婚配都成了难题。

如今北魏的南边已经完全和汉人无异,旧都平城以北却还坚持着魏国当年的习俗,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出路在哪里。

那些军户能靠余荫攀上故主,晋升为将门改换门庭的还好,大部分军户只能一辈子靠耕种当年祖上留下的土地为生,一代代下去,那些田早不够自家人分,没得到田地的人或伐木深山,或贩货往还,既赚不到什么钱,还要缴纳给军中缴纳绢栗作为自己的赋税。

几十年过去了,洛阳城中歌舞升平,六镇子弟却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功、节其食,最终还是凄凉疾苦,加之北方的寒冬极为冷酷,每冬天过去,因饥寒死于沟渎者,常十之。

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活下去的六镇子弟会聚众为乱,也是寻常。姚华每每随主将出征,到最后斩杀的却是这些昔日手足,常常也生出光怪陆离之感。

他的先祖一定没有想到,当年那些慷慨杀敌的英雄之后,如今竟有许多已经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这样不安的隐患,就连他这一个小小的参将都能看出,更别说朝中还有许多的有识之士。

从任城王起,到诸多朝中官员都曾上书重视六镇的问题,可以崔光等拥立胡太后为首的官员们,却担心鲜卑皇族会废弃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九品制度,数次驳回了他们的上书。

没有崔光他们,当年还是贵妃的胡太后早已经被高皇后按旧制赐死了,是以胡太后极为信任崔光等汉人士族,不肯赈济六镇百姓,也不允许军户脱户自立、离开旧地,反倒越加严苛的对待北方的鲜卑旧族。

可她也怕,怕那些鲜卑贵族会因此生出反意,所以试图掌握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才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男人,毕竟是不适合出入宫闱,为她所用的。

但姚华才不愿做她扯起来的大旗。

今日她能名正言顺的册立女将军,明日便能名正言顺的让幼帝禅位与她做女皇帝,胡太后想要的太多,人却太蠢,姚华不想和她搀和在一起。

如今故国乱象频生,梁国却在梁皇十几年的经营后国力日渐强盛,那位天子现在甚至开始试图消弭士庶之间的障碍,给可用的人才不同的上升渠道,这番对比之后,叫姚华怎能不百感交集?

要不是拓跋皇族与他们家有恩,姚华有时候都想干脆真的降了算了。

丢完鸡,给了大黑一个“你懂得”的表情,姚华干脆地翻墙离开,又看了眼隔壁的小院。

他来的太早,隔壁的雅言声还没响起。

姚华将剩下的鸡背在身后,准备趁着天色没大亮送回去。

这每天往来巡逻不止的甲舍,在从斥候出身的姚华眼里,竟有如无人之地。

待送回了鸡,确保中午不会又是全素之后,姚华和陈思对练了一会儿,方提着自己的弓,准备“上班”去。

“真不知道这些身材孱弱的学生有什么好教的。”

陈思虽然没有跟姚华去上过骑射课,但因为他要照顾他们骑来的马,也见识过小校场来来往往的学生。

“让主公教他们骑射,实在是折辱了您。”

“有几个还不错的。”

姚华却并不觉得他们很差,甚至有些欣赏。

“身子弱却不愿自弱之人,都应该得到尊重。”

“……主公说的是,是我有了偏见。”

陈思躬身认错。

“好了,我走了!”

姚华其实是个性单纯的人,心里想着要去上课就一点都不愿耽搁,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替马,跨马持缰便往小校场而去。

会稽学馆之中,会在馆中骑马穿林过馆的,只有姚华一人。

起先,大部分人还有些意见,可见他并不纵马,馆主也没有什么意见,渐渐的,大家对于这个新来的骑射先生每日骑马进出,也就见怪不怪。

姚华知道大部分人是不重视骑射这门课的,有的学骑射是因为家中便学过,凑个成绩;有的学骑射是因为家中有人便是将领,日后好去投靠,真正对此有兴趣的,寥寥无几。

但他是个认真的性子,拿了人家的钱,就希望能给学馆教好学生,所以对每个学生也很“认真”。

不过在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学生眼里,他这种军中操练新兵的法子,实在跟怪物也差不了多少了。

“姚参军。”

“姚先生。”

“姚师傅。”

见冷面大魔头进了校场,一干学子腿肚子有些发抖,壮着胆子向他问好。

姚华对他们点了点头,眼神往校场中一扫,怔了一怔。

“你来了。”

他笑着对祝英台打了个招呼。

祝英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是啊,我来上骑射课。”

姚华往祝英台身边望去,见自己的债主也在,还新添了不少学生,有些纳闷地用食指搔了搔脸,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课突然受欢迎起来了。

明明从他上课起,已经跑了几十个学生。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先都跑五圈吧。”

姚华在一阵哀嚎声中指了指前面的校场:“跑精神了,再来练臂力。”

祝英台以为教骑射就是先从拉弓射箭开始,没想到会和前世的体育课一样一来就先跑步,忍不住脸色发白。

她看了眼小校场的范围,就算再“小,”一圈下来至少有两百米,五圈……我的天,五圈一千米?

她的腿肚子也开始发抖了。

祝英台还没要求什么,姚华就已经先为她开好了后门。

“你体质不同于他们,能跑几圈跑几圈吧。”

姚华看了她一眼,很理所应当地说:“你跑完了就到我身边来休息。”

“这不公平!”

傅歧看姚华不顺眼,不顾祝英台地猛瞪,大叫了起来。

“凭什么他能跑几圈跑几圈,我们要五圈?”

“就是就是!”

“为什么我们要跑五圈。”

“因为他的根骨不适合练武啊。”姚华眨了眨眼,“你要觉得不公平,他跑不完的你替他跑了吧。”

“你!”

傅歧气的半死,突然被身边的梁山伯拉了拉袖子。

“你拉我干嘛!”

“祝英台身体不好,应该是有心疾。”梁山伯压低声音,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就别惹事了。”

心疾?

傅歧呆了下,看了眼面色红润的祝英台,半点都不相信。

但他还是没再嚷嚷。

“我,我觉得我能跑的下来,就是有点慢。”

祝英台不知道姚华为什么会为他开后门,想来大概是因为那首《木兰辞》,但她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照顾”。

她以前虽然不是什么元气少女,可考试体育课也是必考的,八百米她跑的下来,想来一千米也就是那个,稍微,累一点?

她没什么底气地又补了一句:

“你们不嫌我慢就行了!”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姚华笑了笑。

“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祝英台的脸,又一次唰地红了。

傅歧在乙科一直是说一不二,他没闹了,上课的学生们也就没有跟着闹腾,加上祝英台说了自己能跑完,只是有点慢,所有人便活动下手脚准备跑圈,却见姚华撮指为哨,一只细长的黑色猎犬从马厩里跑了出来。

“大黑!好你的姚华,我的大黑果然是在你这里!”

傅歧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

“你不经过我同意就用我的狗?你问我的意见了吗?”

“我不是从你的院子里偷来的。”

姚华无辜地说:“它自己找来这里的,我见它善于奔跑,就让它每天陪着学生们一起跑圈。你这是猎犬,每天不跑上足够的路,会身体衰弱而死的。”

“你听你胡言乱语!”

傅歧卷起袖子,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找个由头就要上去干架。

“你欺人太甚!”

旁边围观的学生有许多已经被姚华每日纵狗惹得满肚子怒火,加上尚武之人性格本就外放,如今见乙科小霸王要对冷面大魔头动手,一个个吹哨的吹哨,喝彩的喝彩,唯恐天下不乱。

傅歧已经卷起了袖子,频频递给马文才眼神,递的眼皮子都要抽筋了,那马文才还是毫无所觉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他人以为傅歧是邀请马文才一起对付姚华,也有不少人听过马文才武艺不在傅歧之下,眼神更加期待。

见傅歧左右眼都快眨出眼泪来了,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幼稚的马文才心中一声叹息,终于还是开了口。

“姚参军说的没错,猎犬难于豢养,除了保证每天的肉食,足够的活动也是必须的,如果你长期把它养在院中,很快它就不是细犬,而是肥肠了。”

傅歧难以置信地看向马文才,似乎是没想到马文才会为姚华说话,他举起的拳头就这么僵硬了一会,最后还是慢慢放下。

“算了,既然马兄为你说话,我就不为难你了。大黑我自己会溜,日后不劳你‘费心’,你也别老是骗它来小校场了!”

傅歧趾高气扬地对姚华丢下这句话,伸手一拍巴掌。

“大黑,跟我一起去跑圈!”

可他双手连拍了三四下,大黑依旧蹲坐在那里,伸出长长的舌头看向姚华,等候着后者的指令。

至于傅歧的叫声,根本是置若罔闻。

眼见着傅歧脸色铁青又下不来台了,梁山伯不忍直视地一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大家都开始跑了,你也别老盯着狗了,我们赶紧也去跑吧!”

再站下去,他真怕傅歧尴尬到当场自尽啊……

傅歧没想到自己养的狗居然不理他,失魂落魄地被梁山伯拉着跑了起来,频频回头,看着姚华以哨声为令,指挥着大黑去咬落在最后之人,几乎觉得自己眼睛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