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翟思静向外头粗使的婆子要了热水,见寒琼还在昏昏沉沉说着胡话,身子不停地抽搐,为她擦脸的时候惊觉额头已经滚烫了——伤后发烧,不算重症,但在即将行路的时候,也讨厌得很。
她寻思着也只有皇帝能做主让寒琼留下来养伤,但自己前去请求,会不会反而让事情更糟糕?乌翰这性子,这辈子她看得更透了:岂止是心胸狭窄!简直是透着阴毒了。
突然,外头婆子敲了敲门:“翟女郎,梅蕊姑娘来看望您。”
梅蕊和寒琼都是她自小儿就在一起的丫鬟,彼此了解,感情也不错。
人心易变,确实。
但是,“变”也有原委,也由事件演变而成,不会莫名其妙就改了天性。以她对梅蕊的了解,这小丫头虚荣心或有,却也不是卑鄙阴微的小人。现在情况摆在这里,与其因事而疏远梅蕊,反不如拉拢好她,将来或许还有在平城宫里彼此照应的机会。
翟思静迎出去,在早晨的阳光里看见穿着鹅黄襦衫,系着石榴红裙的梅蕊正一脸紧张地绞手绢。
“你来了。”翟思静语气平静,而表情厚道,对梅蕊微微一笑,既不责怪,也不逢迎,更不嘲讽。
梅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探头往屋子里瞧了瞧,问:“寒琼还好吗?”
翟思静叹口气说:“伤的挺沉重的,皮开肉绽不说,早起发现还高烧了。”
梅蕊急得简直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带着哭腔说:“女郎,我不是故意要害她的……大汗见我眼睛红肿了,怒气勃发问是不是主子给我气受。我怕他迁怒女郎,所以随口说是寒琼嘲讽我爬床。大汗当时只是冷笑,然后就安抚我,应允给我名号。哪想到大汗会吩咐这样责打寒琼!我一言不慎,真是害死她了!”
翟思静凝视着她的表情,她又急,又愧,又臊,表情是真的,哭腔也是真的。
翟思静说:“确实呢,伴君如伴虎,每一句话都不能不小心,每一个表情都不能不谨慎。”
“女郎!你也——”梅蕊想着乌翰气哼哼评价翟思静“傲慢”,嫌弃她看他的眼神,不由也想劝谏自家主子,还是要在皇帝面前做小伏低一些,。
但翟思静自己说:“我给他脸色看,是冒险了,以后也得注意了。”
见女郎从善如流,梅蕊松了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早上大汗去前头听政,我说身子不舒服,叫了随军的御医过来,问他要了这瓶伤药,说对棒伤极好。女郎给寒琼试试吧。”
翟思静接过瓶子,安慰梅蕊说:“我知道你对我和寒琼是没有坏心的。她也许一时有些转不过弯了,我心里都明白。现在大汗跟前你说得上话,你多帮帮寒琼,她日后也会明白的。”
梅蕊感激地点头说:“女郎只管吩咐!要我出什么力,我赴汤蹈火也去!”
翟思静笑了笑说:“现在当务之急,大汗马上要从泾州拔营,寒琼被打成这个样子,别说两三天,就两个月也未必养得好伤。路上骑马骑不得,轿子坐不得,车子颠簸更吃不消——总不见得拿担架一路抬到平城去。你可不可以和大汗求个情,让她留在泾州行宫里养伤,最好再拨一两个这里的婆子或粗使丫鬟伺候。我到了平城之后,等她伤好了,再派人来接她。”
梅蕊毅然点了点头:“确实呢,本来打得就厉害,若是再一路颠簸下去,命都要送掉。这个情,我一定去求。晚点我再叫御医过来给她诊一诊,发烧总要用药。等大汗离开行宫,延医用药等照应就没那么便当了,还是趁现在努力先治。”
她又说:“对了,大汗说开拔前这两天还要在泾州民间征选些干净能干的姑娘做宫女儿,到时候咱们一道选,好不好?”
两个侍女,一个一步登天,一个堕入地狱。翟思静一边点头一边想:人的命运,真是有太多岔道口,这一世,我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