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贺老夫人与秦檀来了,燕王府的差人弯了腰,向秦檀捧上了燕王妃备下的如意,道:“咱们王妃娘娘记挂着贺夫人,特地给夫人送了礼来。另外,王妃娘娘还问了您几时有空,再去燕王府坐坐?”
秦檀站在最后头,笑眯眯地拿帕子掩在唇上,道:“这段时日都是空着的,王妃娘娘想见我,随时都成。”
燕王府的差人应了好,恭敬地告了退。秦檀伸手摸了摸那柄如意,笑道:“王妃娘娘真是客气,我丢了她一个黄玉坠子,她反倒要送我一柄玉如意。”
“可不是么?王妃娘娘向来和气。”青桑也道。
秦檀点头。一回头,她就瞧见贺老夫人和杨宝兰如见了鬼似地瞧着她。贺老夫人看看那燕王妃送来的如意,又看看如沐春风的秦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旁的杨宝兰仿佛被雷劈了似的,脚步微微后退。
“嫂……嫂子……”那厢的杨宝兰放轻了声音,赔着笑脸,僵道,“我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嫂子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可是妯娌……”
秦檀拨弄了下指甲盖儿,慢条斯理道:“弟妹,我可不敢在你面前拿腔作势。毕竟我呀,娘家不认,丈夫不宠,没法得意,也没人能替我出头。”
秦檀身旁有两个妇人,一直在窃窃私语,讲着这燕王府的逸闻。
“听闻那燕王妃为人甚是宽和,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如此?”
“上了皇家名谱的女人,又有哪个会是真宽和的?面子上客气点罢了。”
“按理说王妃嫁入王府也近九年了,怎么还是没个一儿半女的……”
说话间,燕王妃谢盈就姗姗来了。
“是我来迟了,叫你们苦等。”王妃娘娘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面带笑容,慢吞吞在三角椅上头坐下。她身后的丫鬟见自家娘娘坐下,忙把怀里的拂秣狗儿递过去。娘娘笑眯眯地接了,戴了对东珠软镯的手顺着捋了下狗毛,口中念叨道,“男人们喝酒的事儿,与我们也没什么干系,诸位自在些便是了。”
见王妃这么好说话,厅里各人便心思活络起来。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起了头,上去给王妃娘娘送礼。献上的匣子啪嗒一开,露出对光彩四射的金葫芦耳坠子。接着,便有人送珍珠翡翠、手镯坠子,令人眼花缭乱。
这群妇人会如此殷勤,也不是毫无理由的:燕王主管选试之事,若是能哄得燕王妃开心,兴许自家男人便能高升了。
人人皆上去献宝,只有秦檀巍然不动坐在原地,既不打算讨好燕王妃,也不打算替自己夫君美言几句。乍一眼瞧去,她甚是醒目。
王妃娘娘目光扫一圈身侧好话不停的妇人们,手一松,把那狗儿放到了地上,轻轻嘘了声“去”。她身旁的丫鬟见状,懂事地上来挡那些妇人,笑道:“咱们娘娘可不能收这些,还是请各位夫人把礼物收回去吧。”
妇人们面面相觑,收了各自的礼物退下来。秦檀身旁那两个妇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这是顾忌着王府颜面,不肯明着收礼呢。十有八|九,要我们私下再往燕王府里送一回。”
王妃不说什么,拿了把牙丝编地的团扇慢慢摇着,一双眼四处瞧。王妃有双上挑凤眼,眼皮极薄,眸色瞧起来有些冰凌凌的。冷不丁的,她的眼神便落到了秦檀身上。只这一眼,秦檀便觉着身上一冷,心道:这燕王妃绝不是如面上那般好相处的人。
“这位是贺家的夫人吧?”王妃开了口,直勾勾盯着秦檀,“别人都在替夫君美言,怎么你孤零零坐在那儿,都不替你夫君说几句话呢?”
瞬时间,周遭的妇人都朝秦檀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讥笑声也随之而来。
“呀,这位不就是那闹着要嫁给穷秀才的秦三姑娘么?”
“听闻贺家家底一穷二白,她嫂子、婆婆都是穷山恶水出来的人。”
“怎么个,如今秦三怕是半点儿银钱都掏不出了吧?”
燕王妃探寻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秦檀。王妃身后立着两个丫鬟,分别唤作宝蟾、玉台。抱着狗儿的宝蟾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对玉台耳语道:“你可知道,那贺秦氏先前拒了东宫的婚事,落了相爷的脸面,咱们娘娘也有些不待见她呢。”
宝蟾的话虽然压得低,但秦檀还是听见了,她甚至有些讪讪的。
她的心底,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她可以说自己不愧对秦家——秦家的富贵,便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她自然不愧疚;但是,谢家的人情,她着实是有些心虚的。
当年她誓死要嫁入东宫,一心只想着做人上人;哪怕无情无爱,不会得到太子垂青,她也认了,因此她上下钻营,让父亲求到了谢家家门。但谁知道,后来她的脑子进了水,竟然义无反顾地要嫁给贺桢,落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境地。
王妃娘娘讨厌她,确实是情有可原;秦檀自己作的,没必要叫委屈。
宝蟾与玉台说完话,抬高声音,对秦檀道:“贺夫人,咱们娘娘问话呢。”
秦檀起了身,正色道:“回王妃娘娘的话,并非是我不愿意替夫君美言,而是我夫君无需我多言。一是一,二是二,若当真有本事,何必我夸出花来呢?更何况,我夫君为人刚直,最不喜我多管闲事。以是,我便不在王妃娘娘面前多话了。”
王妃听了这话,勾起唇角,问道:“这么说来,你很是信任贺桢的才干?”
性感喵子在线防盗王妃闻言,露出一副习惯神色,道:“那我便回去罢。”她显然对此习以为常,连宝蟾、玉台都未显露出讶色。
王妃要回去的当口,书房门开了。细细的三交六椀菱花纹筛着外头的日光,燕王李承逸便立在红色的门格后。“谁让你挡着王妃的?”他朝小厮一努嘴,道,“本王叫王妃过来的,问问选试的事儿。”
灰衣小厮连忙轻拍一下自己脸蛋,道:“是小的自作主张。”一边说着,这小厮一边心里叫苦不迭:还不是王爷自个儿说的,要多挡着王妃?怎么如今忽变了卦,却要旁人来□□脸呢!
燕王也不进书房,就在门口问话:“王妃,你那儿怎么说?”
王妃不进屋,也不避讳下人,道:“也就那么三四人,不曾差女眷给我送礼,名单妾身已拟好了,今早就递到送到王爷案头。王爷不要见着落款是妾身,便直接给丢了。”
燕王有些挂不住脸,黑了面色,道:“本王不过是忙了些,不曾丢了王妃的信。王妃怎么说的像是本王厌弃了你似的?”
王妃笑笑,又道:“那就好。”
顿了顿,燕王道:“王妃,你弟弟来看望过你了?”
“来过了,说了些家常话。”王妃挑起自己一缕发尾,闲散道,“妾身心急他的婚姻大事,这才叫他来说几句话。”
“……”燕王垂了手,问:“哦。除了选试之外,可还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语气是一副催人走的意思。
王妃道:“王爷打算何时迎娶了周姑娘?妾身好早日操持打算,免得母妃挂心。”
燕王的面色一下子黑沉到了极点。他不答王妃的面色,只道:“王妃回去休息吧。”
“王爷……”
“回去。”
说罢,燕王跨回了书房中,雕着菱花的门扇吱呀一声合上。守着书房的灰衣小厮露出讪讪笑容,对王妃道:“娘娘,您瞧着……还是回去歇着吧?”
王妃微叹一口气,朝自己的院子去了。
宝蟾撇撇嘴,劝王妃道:“娘娘莫急,王爷不过是忙了些,这才冷落了您。您瞧,王爷他虽不怎么来后院歇,可也没有纳妾呀!就算偶尔他会闭门不见您,但只要遇到了大事儿,还是要与您商量,可见王爷还是将娘娘摆在心里头敬重的。”
王妃捋着腕上一对儿金累丝嵌碧玺的镯子,声音幽幽的:“可别宽慰我了,王爷对我是怎样冷热,我能不知道?合着便与那贺秦氏说的一般无二,我俩瞧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不过是一对凑合着过日子的搭伙夫妻。再冷的石头,捂了九年也该捂热了吧?可王爷便是这么刀枪不入。那周娴若是能融化了王爷这颗心,也算她有本事。”
宝蟾急了,道:“娘娘怎能扫自个儿志气,涨他人威风呢?那周娴不过一介破落穷酸女,仗着有个同宗的贵妃姑姑,才敢作威作福。就她那容貌才学,要如何与娘娘您相比呢?”
燕王妃笑笑,并不说话,只在内心道:这周姑娘若是再不想办法融了王爷的心、嫁进燕王府来,那可就有的等了。
——当今陛下年过半百,身子羸弱,缠绵病榻一年有余,进气一日比一日少。若是陛下仙薨,燕王身为陛下子嗣,理当守孝一年整。正是如花嫁龄的周姑娘,熬得起这寡衣素食、不得婚嫁的一整年么?
“宝蟾,我叫你给贺夫人送的如意,差人送去了吗?”王妃问。
“送去了的。”宝蟾恭敬道,“那贺夫人能得了您青眼,真是有福气。”
贺府。
午后日头正盛,秦檀午眠一阵,堪堪睁开了眼皮。
红莲打起了薄纱帘,一边摇着柄白牙骨的六角缂丝扇,一边道:“夫人,燕王妃娘娘差人送了柄玉如意来,您可要现在瞧瞧?”
秦檀听了,眼珠微转。想到前世所经历过的事儿,她支起手掌,道:“现在不瞧,你附耳过来。”待红莲靠了下来,秦檀对她耳语,“一会儿,你将这如意送去宝宁堂,务必要说是燕王府送来的……”
小声叮嘱几句后,外头果然传来宝宁堂丫鬟秋香那脆生生的声音:“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
“这就去了。”秦檀勾唇一笑,随意理了下鬓发。
她带着青桑,到了宝宁堂里头。婆婆贺老夫人端坐在上头,贺家的二夫人杨氏也在。
贺桢有个弟弟,叫做贺旭。因是幼子,哥哥又争气,贺旭肩上没什么担子,整日里便是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的。贺老夫人年纪大了,管不住贺二爷;老大贺桢又是个清高的,只顾自己埋头苦读,不屑于教养弟弟。为了看住贺二爷,老夫人做主,让贺二爷在十八岁出头就娶上了媳妇。
这媳妇,便是贺二夫人杨氏宝兰。她生的俏丽,却是个尖下巴飞眼角的锐利长相,瞧谁都像是欠了她五百两银子,一条舌头也如淬了毒一般。
“给娘请安了。”秦檀敷衍着和婆婆打完招呼,扭头见杨宝兰在,朝她道,“弟妹也在呀,有些日子没瞧见了。”
秦檀除了大婚之日见过杨宝兰,此外便与她没怎么相见了。
杨宝兰也打了招呼。她瞧着秦檀那一身富贵衣装首饰,心底有一股酸意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