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她该爱还是该恨?

常远的态度很恭敬,但却不谄媚。

姜璇也知道她不可能在常远的嘴里问出点什么来,刚刚太上皇说她将身边的丫鬟调教的很好。

更不要说一个帝王身边的人了。

其实,她说是问常远,其实,她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他为什么会和自己来往这么久,都不说出自己的身份?

碧云和碧蓝进来要帮她换衣服,常远虽是太监,但在她眼里也是男子。

“你先出去吧,看看太医来了没有。”姜璇温声吩咐道。

常远没有强求,只是恭敬的退了出去。

衣裳有几处破了,沾染了血迹,碧云眼眶红红的,“姑娘,早知道这样,奴婢说什么也不让你独自外出。您忍着点,有点疼。”

姜璇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姑娘,奴婢帮您把这东西挂上。”碧蓝贴身服侍姜璇,自然是知道她一直都将小印贴身挂在脖间的。

“给我吧。”姜璇没让碧蓝帮她挂上,而是伸手将小印攥在手心里。

她没能认出林先生,不太上皇的真实身份,其实和他穿的,用的,这些都有关系。

青棉布袍,身无其他配饰,整个人温和淡雅,这方小印,虽然是羊脂白玉的,但用料不多。

她没有将小印佩戴在身上,这是太上皇的贴身之物,许老伯爷也认识,那么必然是很重要的,他必然是一直用的。

现在继续贴身佩戴,她心里有点接受不了,可她不可能将这东西扔了,只能妥善保管。

太医是早就派人去传的,来的是太医院最擅长治外伤的,年纪也很大,胡子都白了。

今日没有当值,是从家中直接被传过来的,听说是太上皇传召,以为发生了很大的事情。

谁知道目的地不是宫里,也不是行宫,竟然是镇北将军府,如果是镇北将军也罢了,没想到,竟然是给姑娘治伤。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传召的人让他带上医女了,原来是这样。

他给姜璇诊了脉,开了方子,又让医女将姜璇身上的外伤都上了药。

姜璇受伤,又有太医上门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二太太,三太太那里。

二太太连忙带着人赶了过来,就连三太太也带着丫头过来,一时间,碧月阁热闹的很。

常远站在门口,将各自的丫鬟都拦在外面,只让几个主子进去探望。

两人见姜璇院里忽然有个男人出现,起先还惊了一下,后又见他颌下无须,声音阴柔,身上穿的也是宫内内侍的穿着。

三太太本因为她阻了自己的丫鬟,想要骂两声,也不敢出声,而是甩了甩帕子,扭身进屋去了。

等到了里头,见到有太医在开方子,医女正在给姜璇上药。

太医院的太医很多,到大臣府上诊断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这位太医看着倒是眼熟的很。

姜崇是武将,对于治跌打外伤的太医还是熟悉的,今日来的太医竟然是千金难求的圣手。

“阿璇,你没事吧?”二太太坐在床边,担忧的看着姜璇。

姜璇出门前是和二太太报备过的,就连去做什么,都和她说了。

这就是姜璇做好的准备,她怕自己被抓了,到时候,从父亲那里拿到的东西可以给二叔,让二叔去查。

同样,这也是为什么崔大老爷打通了大理寺的人后,她是自己去,没让二叔去的原因。

总要有人在外头周旋。

姜璇轻声道,“二婶,我没事,我已经见到父亲了,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等到我这里好了,我会和二叔详谈的。”

二太太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当初夫君就和她说了很凶险,只是没想到侄女竟然伤成这样。

三太太坐在不远的榻上,道,“阿璇,你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有外头那个公公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攀上哪个皇家人了?”

三太太这话,不说二太太,就是边上站着的碧云都听不下去了。

“三太太,奴婢不得不为我们家姑娘说两句,当初您怕将军的事情牵连到你,不惜让姑娘嫁给南燕少主。

后来,见没用,又想着分家分产,要不是三老爷老信,您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

今日姑娘伤成这样,您不说安慰怜惜,竟然想着我们姑娘攀上了谁。

您这也太凉薄了吧……”

二太太也是面色变了,手抖了抖,“弟妹,阿璇为了这个家,差点命都没了,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要觉得不想在这里,也没人求你。”

姜璇心绪不宁,也不想敷衍他们,于是道,“两位婶娘都回去吧,我这里无事,唇亡齿寒,如今姜家在风雨飘摇的浪尖上,大家还是要同心协力才好。”

这话自然是说给三太太听的。

二太太握着她的手,还想说话,姜璇道,“你也快回去吧,让妹妹们别过来了,我这也没什么事。”

二太太顺顺她的头发,“那你好好休息,你二叔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其实,二太太还想问姜璇门口的那位公公到底是谁,这位公公,虽然说也是侍候人的下人。

可下人和下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位看着气度,衣着布料,还有那身形,就不是普通的太监。

必然是什么大人物身边服侍的,但是怎么到姜璇身边的,她不知道。

她怕姜璇为了救父,做出傻事来,委身给什么人做妾,那不是蹉跎了阿璇吗?

她这一颗心惴惴不安的,偏生姜璇什么都不说,她只能等老爷回来再说了。

姜璇点点头,让碧云将两位太太送出去。

……

宫里,许老伯爷从大理寺大牢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宫里,跪在御书房前头的台阶下。

有几个臣子和萧越谈了事情出来,见他跪着,不明所以,能这样让一个兵部尚书跪在人前,必然是做错了什么大事。

许老伯爷从小到老,都没这一刻丢脸。

在大牢里,他被太上皇当着下人的面踹了一脚,那些下人,处置了也就没人看过那不堪的一幕。

可现在,他总不能将那些来来往往的大臣也给处置了。

他现在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他一言不发的跪在那里,早就有人禀报了萧越。

萧越正在批折子,头也没回抬,道,“他要跪,就让他跪好了,只是,一把年纪了,可别跪死在宫里。”

许老伯爷做的事情,顾世安早就让人报给了萧越。

顾世安为什么保姜璇,自然是看到了那方小印。

再一个,姜崇的事情,里头很复杂,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的。

许老伯爷就算和姜家有私怨,如果他在看到小印后,停下手来,也许不会有这一跪。

可偏偏,他明知故犯,这就让人深思了。

他敢做,就要敢担,就算是三朝老臣,那又如何?

许老伯爷跪在那里,没人敢扶,也没人上前去问什么,就这样,一直跪着。

“这位公公,能否帮我传句话?”许老伯爷捂着胸口,祈求一位路过的太监。

能在御书房周边当值的,自然都是认识各位大臣的。

“不知大人要传什么话?”

“古往今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皇上明示。”

他将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塞到小太监的手里。

小太监在手里掂了掂,去了暗一那里,将玉佩还有许老伯爷说的话都告诉了暗一。

暗一将玉佩扔给那个小太监,“给你的你就拿着,不过,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想必你也是很清楚的。”

小太监眉开眼笑的将玉佩放到怀里,谢过暗一。

萧越听了暗一进来说的话,撩了撩眼皮,“告诉他,他不知道哪里错,就让他跪着。

还有,是太上皇让他跪的,朕对于太上皇的命令也不能违抗。”

许老伯爷听了转述,后槽牙咬的咯咯响,他就不相信,皇上会对太上皇没有心结。

他的手温暖干燥,包裹着她冰冷的手,瞬间让她冰冷的手也有了几分暖意。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许老伯爷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双眼迷茫,恍惚的看着他的侧脸。

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他的面貌,他说话的样子,和她见过的都一样。

可刚刚他训斥许老伯爷,将那个袭击她的人踢飞的那股狠厉,让她清晰的感受到,他不是那个她熟悉的林先生。

他不是初见时的那个满面虬髯的‘野人’。

也不是那个在慈玄观和她说话,为她解答,甚至带着她去偷看两生花,同生共死的温润公子。

他不是她知道的那个人,那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是她想出来的人物而已。

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他是太上皇。

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他可以决定这天下一切的生死,她的,父亲的,任何人的。

可是,她竟然可笑的以为他只是一个落魄的皇族。

她这样的想着,忘记了身上伤口带来的疼痛。

或许,只是麻木了吧!

本来,她只是单纯的喜欢林先生。

她以后该如何的去面对他?

林翊带着姜璇到了许老伯爷面前,一字一字,声音缓慢的问道,

“你方才见到朕的小印,为何还下如此的毒手?”

许老伯爷今日本想抓了姜璇,就算不死,也要把她弄残,以报女儿和外孙女的仇。

可没想到太上皇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太上皇竟如此的重视姜璇。

刚刚他将自己的人给踢飞了,他连求情都不敢。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他不敢,也不能藐视太上皇的权威。

他垂着头,额头上的汗水冒了出来,“上皇误会了,下官是见到那方小印太过震惊了。这样贵重的东西,如果遗失了,后果可是很严重啊。”

“误会了?”林翊冷冷地盯着他看,这个时候他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极其的冷酷,凝滞压迫的感觉让人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许老伯爷汗津津的不敢说话。

林翊说完话侧过头去看小姑娘,小姑娘一脸茫然,又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他又温柔的一笑,“怎么了?”

她应该是被自己的身份吓傻了吧?毕竟一直以来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人,现在身份有了这样巨大的改变,从一个很普通的人,变成了主宰众人生死的太上皇。

他捏了捏她的手,告诉她,“这里不是好地方,我们先出去再说好吗?”

姜璇没有回答。

林翊心头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说谎的代价,小姑娘都吓成这样了。

看来,一定要好好的和小姑娘解释一下。

事实上,姜璇不是没反应过来,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人说话。

她很想问他,你怎么会是太上皇?为什么你会是太上皇?你怎么可以是太上皇!

她只想要一个普通的,林长生。

她想起当初知道慕容寒真实身份的时候。

那天她和慕容寒外出,被人劫掠,劫他们的人就是他的族人。

想用她来要挟父亲。

慕容寒不肯,僵持之下,她知道了实情。

当时,她觉得天地都毁灭了。她救下来的人,并付诸真感情的人,不过是条毒蛇。

那一刻,她觉得,她比东郭先生还要傻。

东郭先生被蛇咬了,可她将这个人放在身边,可能是成千上万,甚至一个国家的人死去。

后来为什么会丢失那段记忆,她还没想起来,但当时的心情,她已经明了。

这一刻,面对林翊的欺骗,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这一刻,她的心钝痛钝痛,晦涩的难以开口,甚至有一点的委屈涌上来。

面对他时,她不知道自己该爱还是该恨!

他是林先生,那个帮助她,对她温和的如同春风,让她想要一见再见的林先生。

但他同时也是太上皇,那个在她眼里不怎么守信用,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太上皇。

林翊见她一直瞪着眼睛,眼里一片雾蒙蒙的,小姑娘刚刚受了惊吓,又经历了他的身份变化,大概还不能接受吧。

算了,还是先送她回去,让她缓缓,明日再和她解释。

他微微垂下头,柔声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明日再去将军府,好吗?”

姜璇抿唇,没有说话。明日来将军府做什么呢?和她解释为什么隐瞒身份吗?

可是,他能把那个林先生还给她吗?

不能!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股疲累袭来,她宁愿面对狡诈,狠毒的许老伯爷,也不愿意面对这些。

她感觉到身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又疼又累,她只想睡一会,也许睡醒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天还是那天,人还是那人。

就连父亲,也在她的身边。

眼前黑暗一片,她闭了闭眼,脚一软,就倒了过去。

不过,还没倒下去,就被人给搂住,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里的味道是她曾经闻过,并一直不能忘的。

她被紧紧的搂着,她听到一声急促的喊叫声,“阿璇……”

之后,她就被人抱起。

林翊没想到姜璇竟晕了过去,她瘫软在自己怀里的那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跳动了。

他的小姑娘……

他将姜璇抱起,要往外走,看到跪在地上的许老伯爷,心头一股戾气,他抬脚踹在许老伯爷的胸口,

“滚出去给朕跪着,她什么时候醒来,你什么时候起来,如果她有事,你们许家就等着陪葬。”

说完,他又附在姜璇的耳边,低声,轻柔温和的安慰她,“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意识模糊中,姜璇手下意识的抓着他的衣袖。

这样的温柔,仿佛好像又是那个她认识的林长生。

也许是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她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往他的怀里蜷缩着,她说,“疼……”

声音娇娇软软的,撞入林翊的耳朵里,让他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见过的小姑娘,从来都是坚韧的。这也是他想要将她纳入到羽翼下护着,想要她快乐无忧的生活着。

甚至害怕牵连她,只能远离她。

他从未看过她如此的柔弱过。

那双抱着她的手,不敢多用一分力,就怕把她弄疼了。

“很快就不疼了,没事的,我在呢,乖……”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仿若稀世珍宝,大步朝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