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拥堵已经疏通,马车又缓缓的行起来,姜璇想了想,撩开窗帘,朝姜瑜招招手,小声道,
“哥哥,你能不能派个人,跟着那个妇人,看她是在那里住着的?”
“你刚刚已经帮了她了,这样就够了。”姜瑜道。
姜璇摇摇头,“哥哥,你就派个人去看看吧,我还是不放心,万一那个什么世子在半路拦着怎么办?咱们做的好事不就白费了。”
这分明就是说词,姜瑜瞪了她一眼,无奈道,“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
说完,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小厮,让他去安排。
“这样可以了吗?”他吩咐完之后,问一脸囧囧地看着自己的姜璇。
姜璇笑眯眯的看着他,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一样,她掰着手指头笑,“不知道别人家的哥哥是怎么样的,可我觉得这个哥哥真的好。
只是,别人家的妹妹都很好,你却这么倒霉,摊上了我这个妹妹。”
姜瑜笑了起来,想要拍她的头,发现距离不够,于是微嗔道,“是啊,怪倒霉的,这么古灵精怪,心地善良,回头都不知道怎么挑妹婿才合心意。”
他们的马车走了,围观路人这才面露兴奋之色,窃窃私语声陡然放大,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议论个不停。
这一幕,全都落入到站在对面街角的几个人眼里。
这几人身穿寻常百姓的衣衫,风尘仆仆,瞧着似是远道经过这里的北方男下之人。
当中一个主人模样的弱冠公子,生的皮肤雪白,眉目若画,鼻梁高挺,眸色在阳光下微微泛出美丽的紫色,样貌极为惹眼。
许是因为不想在路上引人注目,那位男子在头上戴了顶斗笠,加以遮挡。
他立在那里,目送着前方马车渐走渐远,眸中紫光闪烁。
良久,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姜家大姑娘?是那个姜家大姑娘吗?”
“少主……”
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唤了他一声。
男子这才仿佛回过神来,转头,眺望路的尽头,眯了眯眼,道,“金陵是东离的旧都,又在江南,看起来不比东离的京城差,很是繁华,传令下去,在金陵歇息一段时间,再说上京的事情。”
随从不明所以,但主人的命令唯有尊重,躬身下去布置。
……
走走停停,马车很快就道了崔府大门外,前面还堵了好几家人,因为进门得递帖子,门口的门房还得唱贴,又有门口崔家接待的人要和上门的客人寒暄,崔府的门口是热闹成一团。
姜璇的马车在路上就和其他的马车汇合了,看着门口情形,入目是一大片珠光宝气的后脑勺和五颜六色的华衣锦服,她这个角度看不到谁的正脸,只能看得到冲天的贵气逼人。
红梁碧瓦的高门大坊,雄伟英武的守门石狮,宝马香车,笑语喧声,高门的风光富贵全都在这一刻,收入姜璇的眼底,太平盛世的浮华豪奢就在眼前。
姜家是通家之好,接引姜家人的是崔家的大老爷夫妇。
一时间又是问好,又是寒暄,姜老夫人被崔大夫人引到了崔老夫人的身边说体己话去了。
姜家的几位夫人太太则是被崔大夫人领到了女眷汇合的地方,喝茶聊天去了。
而姑娘们,则是被崔家的姑娘领着去花园子里游玩了。
姜璇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她冷眼看着姜家那些贵夫人们的言行举止,总有那么一两分的相像。
她们凑在一起,说的不过是说说谁家的是非,又或者是衣衫,香粉,脂膏,又或者是炫耀自己的男人,孩子,等等。
究其缘由,就是因为大家都是女学里教出来的,那些女先生,大同小异,都是为了把女人捣进泥压进由男人设计出来的模子里,然后造就出成千上万在男人眼里再标准不过的淑女闺秀,最终成为男人在外头交际可助力的工具。
“你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正当姜璇冷眼旁观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悦耳的女声。
姜璇慢慢的回过头去,诧异的看着边上一脸惊喜的女子。
她眨了眨眼,这里竟然能看到从前边关的旧相识。
“姜璇。”那女子又轻轻唤了一声。
姜璇笑了起来,“青娘,你什么时候来这边的?”
她的父亲镇北将军是武官,而青娘的父亲则是文官,是边城的知府。
从前姜璇和青娘相处的还不错,没想到竟然在金陵又再次见面了。
青娘上前抱了抱姜璇,两人坐下来慢慢的说话,姜璇这才知道青娘的母亲是崔家的旁支的姑奶奶,这次是特意回来参加崔老太爷的寿宴的。
“你那个时候突然回金陵,我们都没来得及道别,还以为这辈子不能再相见了,没想到,竟然又见到了。”
青娘满是惊喜的说道。
姜璇微微蹙了蹙眉头,青娘说自己是突然回金陵的……可是为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是匆忙的回来的?
她明明记得是哥哥去接自己,然后哥哥还在边城呆了几天,然后他们才慢悠悠的回来的。
青娘的性子也很活泼,一直和姜璇说着话,然后道,“阿璇,你还记得你当初救的那个人吗?就是从张若兰手里赢过来的那个男子,后来他还想去谢你,但是你走了。”
姜璇这下眉头是紧紧的拧着,没松开,她知道张若兰,是个张扬跋扈,心狠手辣的,在边城也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
喜欢驯马,但她不是自己驯,也不是找专门的驯马师去驯,而是专门去买在边城活不下去的人来驯。
当初死在她手里的人一双手都数不清,在边城的闺阁圈里不是很讨喜。
青娘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个好看的男子后来回来找过你,你不在,还找到我们家,不过,当时你走得急,也没一点消息,那男子失望的走了。”
“你知道吗?张若兰在我回来前不久,因为外出,被边境围着的南燕人给抓去了,尸体后来被丢回来,真是惨不忍睹,看起来是被凌虐至死的……
虽然她不讨喜,但到底相识一场,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让人可惜了。”
姜璇静静地听着青娘说的,不断的回想着青娘说的那些话,她这是忘记了什么吗?
林翊搬到隔壁的事情并没有让姜家人欢喜,倒是林翊,丝毫没有觉得自己那日上门拜访做错了什么。
隔天,姜家上下就收到了林翊送过来的几样精致小巧的小玩意。
东西是常远送过去的,名头是感谢昨日姜家盛情招待。
虽然林翊那日让姜大夫人母女吃了瘪,但姜老夫人看到那些礼物后,心头又是一番感慨。
对姜大夫人说道,“这个黄公子,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了点,倒是个通人情世故的,虽然嘴上刻薄了点,但人还是忠厚的。
我们也不能让他吃亏,眼看着就要中秋了,你仔细准备些东西好回礼。
他一个人住在隔壁,孤零零的,也不知道慎郡王妃那边会不会请他一起去过节……”
姜大夫人乖巧的道,“母亲说的是,黄公子送过来的东西,儿媳仔细看过了,那可都是好东西。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黄公子好像很落拓,倒没想到老参,杭绸这些说送就送呢。
就连底下几个孩子,可都一个不落,全都有,而且送的极为妥帖。真是仔细又周到。”
东西是先送到姜老夫人这里,然后按照匣子上写的名号,一个个送过去。
姜璇那里自然是有的,说起来,姜璇对野人黄公子的感觉很是复杂,昨日他初初上门,就那样维护的姿态,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打开小匣子,里头是一个玉坠子,雕成小兔子的模样,看起来精致可爱。
老夫人那边送东西过来的紫燕还没走,见姜璇收了东西,于是就微笑着告辞。
姜璇让身边的丫鬟送紫燕出去,盖上匣子盖,正想把东西放到箱笼里去,端起来手上一颤,她心里顿觉不对劲,将送紫燕出去又回来的丫鬟碧云打发出去,自个儿关了门,又仔细查看了四周,确定无人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始捣鼓手里的匣子。
刚才她拿起那个匣子一入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下仔细一查看,果然在匣子底下发现了隔层,翻开来看,里头赫然躺着一幅粉色的珍珠耳环,还有一对碧绿通透的玉镯子。
这年头金银易求,珍珠和上等玉器却是难得,姜璇就算再不识货,也能翘楚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
这匣子里的东西着着实实让姜璇搞不懂那个人的意思了。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只要姜璇把这匣子里的东西往哥哥姜瑜那里一送,大哥还能和他做朋友吗?
他到底是凭什么这么笃定自己就不会把这事儿泄出去呢?
就凭他长得一副野人相吗?
呸!姜璇忍不住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声‘混蛋’,手里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收了起来,不敢让旁人瞧见,只得自己塞到柜子里,仔细锁了。
正巧碧蓝进来了,满脸笑意的对姜璇说道,“奴婢方才在外面,听说老夫人打算请隔壁的黄公子过来一起过中秋呢。
如今大夫人已经跟厨房说了,让管事和大厨早点把菜单拟出来。
大厨现在正在为难呢。”
姜璇嘴角抽了抽,说起来祖母那天也被气了,怎么被点东西收买,就收买过来了呢?
她道,“不是说是郡王妃的亲戚吗?会让他到咱们家过节?若是中秋在旁人家里过,传出去只怕不好吧。”
碧云道,“那有什么。只是远房亲戚,郡王府那样大,怎偏偏黄公子住到外头来了呢。”她撇了撇嘴。
中秋节还没到,姜家收到了好几个帖子,姜老夫人挑挑拣拣,拣了崔家的七十整寿的帖子。
崔家和姜家有通家之好,崔老太爷和姜老太爷那是发小长起来的,从前年年俩老爷子过寿,彼此都是举家上门道贺,感情可见一斑。
不过可惜的是,姜老太爷去的比崔老太爷早,如今就剩下崔老太爷一人过生日了。
这次崔老太爷七十整寿,姜家自然是举家前往。
崔家是大族,七十整寿,大办是必然的,宾客众多,更要注重自家形象,因而这回姜大夫人早早就请了老夫人的示下,从公中拨了银子给一家老小做新衣。
姜璇这里除了有人过来量了下尺寸,其他的比如花样,花色什么的,她是一点都不知道。
新衣服早就送到碧月阁了,头一天,碧云和烟云就仔细地洗过,拿香熏好,熨平挂好。
赴宴那天,一大早姜璇就被两个丫鬟拉了起来,穿衣打扮,刚整理好,姜瑜就从外面进来,见到姜璇身上的衣服,顿时就脸色拉了下来。
“这衣服是这次新做的?”姜瑜有点不相信,姜璇虽然不爱打扮,可她的眼光不差,不可能选这样的花色,料子。
碧云看了姜璇一眼,道,“回大少爷,是公中送来的,姑娘也是才看到。”
姜瑜轻笑一声,仿佛春风拂过带露的桃花。
他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沙漏,时间还金钩,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对姜璇道,“走。”
姜璇已经十九,早就过了和兄长手牵手的年纪,这会将他伸手过来,也还是迟疑的将手伸了过去。
于是,兄妹两手拉手出门去去了。
碧云和烟云跟在后面,不知道两人要去哪里。
姜璇有点无奈,有一个宠爱自己的哥哥,真是没办法啊。
等到赴宴之前,兄妹俩才又回来,姜璇是一个人回的碧月阁,一进院子,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和刚刚出去之前相比,这会的姜璇让人差点认不出来。
刚刚那套颜色,花色都老旧的衣衫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换上的是一身垂感十足的朝霞锻,衬得姜璇本就高挑的身形更是纤长轻盈,整个人的美度又上升了。
姜璇一人一辆马车,姜瑜骑马跟在外头。
一路上,车子晃晃荡荡,姜璇靠在车窗边,稍微卷起一点窗帘子,抱膝而坐,望着窗外道旁的热闹。
金陵比边城繁华了不知道多少,不过,她还是喜欢边城的生活。
出门的时候,哪里需要做马车,一匹马,早就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