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邪曾浅笑着这么说她,她当时怎么说来着,她大声反驳他,跳起来跟他闹,说自己才不善变。
她倏然笑了,她就是善变。
刺啦——
一辆车在脚边停下,车头几乎要擦到她的裤腿,司机降下车窗大声喝骂,“不要命啦!”
宫小白努力眨了眨眼,眼睫毛上都是雨水,好像垂下两道小小的水帘,看不太清路。
耳边紧跟着又是一道刹车声。
车上有人匆忙下来,拽住了她的手,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宫小白?你怎么了?”
季燚的声音,永远伴随着青葱校园里的清朗,干净,仿佛眼前剔透的水珠。
跟随季燚的两名保镖立刻从车上下来,撑开一把大黑伞罩在两人头顶,“季少爷,晚上的饭局快赶不上了。”
季燚从他手里接过伞,冷声吩咐,“告诉我爸一声,我不去了,四贸的项目我会负责完善。”
“这……”保镖面露为难。
“按我说的做!”季燚声音更冷了一点,大概是漫天的雨太凉了。
“是。”
头顶没有雨水淋下来,宫小白才看清眼前的人。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季燚穿西服。第一次是在才艺竞赛上,他穿一身纯黑的西服,坐在钢琴后面,宛若一个优雅的王子,一个圆圈灯影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少年白皙清隽的面庞上。
那时她只匆匆瞥了一眼。
现在,他也穿着匀整的黑西装,白衬衫,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周身气质与平日在学校穿蓝白校服的他截然不同。
学校里,他是所有女生心目中的清雅又冷漠少年,像迎风而立的白杨。此时此刻,他是一个高贵的绅士,多了几分明显的疏远。
季燚蹙眉,“怎么不说话?”
他在车上隔着雨幕不经意间的一瞥,发现路中央的女孩格外像她,其实他不敢确定,夜色太深,光线太暗,窗玻璃又被雨水覆盖,只那一个模糊的相象的人影,让他慌了神,让司机停了车。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季燚换了只手撑伞,将伞面往她那边倾斜,“差一点就出事了,怎么不看路呢?”
宫小白抿抿唇,没说话。
季燚的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身上,这才发现她全身都湿透了。
他拧成川字的额头又添了一道折痕,不知道她在雨中到底站了多久,衣服湿到这种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衣摆和裤腿不停地往下滴水。
纯棉的衣服已经到了无法吸水的地步。
季燚解了扣子,单手脱下西装,披在她身上,但他觉得这样根本不能御寒,里面都是湿的,穿再多也没用。
“上车,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天龙居是吧?”天龙居离这边还挺远,开车得一个小时,更别说天黑下雨的情况下。
宫小白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季燚愣了一下,手抬起又放下,想推她上车,却觉得他该克制这种亲密举动,“雨下这么大,不管怎样,先上车吧。”
宫小白点了点头。
等她坐进车里,季燚收了伞,也坐了进去,“拐回去,到青平公寓。”
司机应了声,打转向灯,车子在前面最近的一个路口调转方向。
与此同时,宫邪回到天龙居。
客厅里回荡着曹亮询问莫扬的声音,两个阿姨一脸急色,搓着手不知所措。
宫邪解下西装扔在沙发上,急声问,“小白呢?”
“出去找爷了。”莫扬没看到宫邪后面有宫小白的身影,愣住了,吞下一口唾沫道,“她去宫悦酒店了。”
宫邪松了松领带,脸色冷厉,“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拦着她!”
莫扬愧疚不已,“她不让我跟着。”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窗棂发出阵阵晃动的声音,外面的天已完全黑透了。
封旭一张脸青紫交加,撑在拐杖上的手捏得咯咯作响,“宫爷言而无信!”
更大的雨水从阳台飘进来,几乎要淋到几人身上。
耳边是轰隆隆的雷声,风吹着树枝疯狂地摇晃,仿佛张牙舞爪的野兽,渲染了山雨欲来之势。
“您在开玩笑吧,封先生。”秦沣不惧淋在后背的雨点,刚毅的脸上冷肃非常,“我们宫爷说什么了,你有证据吗?”
话到这里,他已经懒得用“您”这个敬称了。
封旭气得胡子乱颤,“你!”
当初的确是秦沣在电话里通知他关于两家联姻的事,真论起来,他没听过宫邪说过只字片语。
“宫悦酒店一楼餐厅新请来一位米其林大厨,菜单上多出了几道广受食客喜爱的餐点。”秦沣道,“如果封先生有时间的话,我愿意陪你用个晚餐。”
订婚一事算是彻底不指望了,可接下来还要不要跟封家合作,用什么样的方式合作,秦沣不好替宫邪做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是既解决订婚的事,又不能将封旭彻底得罪。
“秦沣!”老刘往前一步,愤懑地道,“你成心的吧!分明是你给先生打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理解错了爷的意思。”秦沣单手插兜,侧身靠在走廊墙壁上,脸上挂着半真不假的笑,“封先生要是没时间用晚餐的话,那就请回吧。”
封旭一甩手,冷冷地哼了声,转过身,每走一步,拐杖就重重地捣在地上,仿佛要把地板戳出一个洞。
站在封旭身后,一直未挪动脚步的封媛,此刻伫立在冷寂的走廊上,仿若一个没有表情的人偶。
她穿着珍珠粉的抹胸长裙,层层叠叠的裙纱像一片片绽开的花瓣,柔软香芬,裙摆沾了雨水,不显狼狈,反而添了一分妖艳。她的长发挽起,按照封旭的要求,挽成隆重的高髻,用一枚弧形珍珠发卡固定,像高贵的公主。
她第一次穿这么高调的衣服,以往,她总是为了降低存在感,不让封旭发现她的利用价值,穿着平淡又不失礼的礼服。
她看着秦沣,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可,他连封旭的面子都不给,她能从他这里要到什么答案呢。
秦沣摸出一根烟衔在嘴上,看了一眼封媛。
他对这小女孩没什么深刻印象,仅仅了解她是封旭的女儿,宫小白朋友。
她来茶园找爷时,那种畏惧、惊怕又坚韧的眼神倒是让人存了两分印象。
她想跟爷做交易,让爷帮她脱离封家,这种话从一个柔弱的十八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实在够胆量。
想也知道是被那个没心没肺的无良父亲给逼的。
他怜悯她,却不能出手帮她。眼下宫家和封家的关系处在僵持阶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先回去吧。”秦沣摸出打火机,风太大,他手掌拢在嘴巴前,点燃了烟,吸了一口,见封媛站着没动,补充道,“爷跟你的交易打一开始就不存在。”
秦沣不再看她,从外接楼梯走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宫家打电话,告知宫申夫妇不用过来了。
老刘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走到封媛身边,“小姐,先生在下面等你。”
封媛浑身冰冷地跟着他下楼。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与酒店后花园相接的廊檐下,封旭站在贴近墙壁的一侧,沉沉的脸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阴沉可怕。
老刘走过去,弯腰在他身侧耳语了几句。
封旭望向封媛,脸色骤然冷下去,双目喷火,扬起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走廊湿滑,封媛穿着高跟鞋,身子站立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膝盖狠狠地砸向大理石板。封旭的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她的嘴角登时流了血,脸高高的肿起,半边的发丝散乱在脸上。
她却不觉得疼,毫无知觉一般舔了舔嘴角,心底甚至滋生了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
封旭早该这样打她了,装什么温和的慈父呢。
殊不知,他露出和善的笑,更让人毛骨悚然。
“混账东西,联合外人算计你亲生父亲,我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女儿!”封旭想到宫邪转身就走,想到秦沣刚才假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拐杖抽打在她身上。
啪、啪、啪!
电闪雷鸣下,这种沉闷的棍声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先生,算了。”老刘看着渗出血迹的瘦弱后背,有点不忍心的,出声阻止,“这件事已然这样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还需要好好计划一番。”
封旭气喘吁吁地停下,冷冷斥了一声,“从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房间里,哪里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