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都来恭贺,把国公回来后已经恭贺过的话重说一遍,探花转将军的表公子袁训,又是焦点人物。
“探花郎探花郎,过来倒酒。”紫檀木嵌象牙雕刻罗汉的椅子上,老侯歪着身子嚷着。老侯到大同后就办案,把张辛死前见过的人尽皆提审。
他随袁夫人到大同没有几天,还没有提审完。不过老侯也要休息,赶晚上的让辅国公找来。见到有这样的好地方,又不冷,又梅花高雅,老侯不用国公灌他,自己先干三杯。
举着空杯子,老侯笑眯眯使唤探花:“那探花,过来倒酒。”
袁训手中握的就有酒壶,是有人和他说话,他走到一旁。回来给老侯倒上酒,又对辅国公陪笑:“舅父,您也干了。”
国公装作不喜欢,磨磨蹭蹭去握酒盏,同时把老侯一通的埋怨:“你喝你的,把他招来作什么?这是倒酒的不是劝酒的,”
无奈模样一饮而尽,这就眉开眼笑,对袁训又语重心长:“阿训啊,你要谦虚,谦虚知道吗?”老侯暗乐,心想国公这几天成碎嘴子,就跟上一句:“你会写吗?写出来给你舅父看看。”
听到的人全笑出来。有人笑道:“探花还能不会写谦虚?”
在这热闹的中间,龙怀城默默走到廊下去看梅花。暗夜雪梅,晶莹得似不可触摸。他回身去看那热闹的中心,自己的父亲和小弟,父亲正满面慈爱握住小弟的手,面上笑得可以乐开花,他不住说着什么,不用去听也知道是叮咛是嘱咐。
收敛了,注意了,年少高官要有人缘了,不要瞧不起人,不要摆架子,诸如此类等等。
酒气和周围的烛火,把父亲和小弟周身绕上光晕。光晕明光里,他们一个说,一个听,都散发出欢乐。
龙怀城心里不是滋味儿,眼窝子微润,心头微酸似苦。见一枝梅花无端伸到廊下,抬手抚摸着,任花蕊上冰冷触到指尖。
父亲对小弟说的话,都对他们兄弟说过的。但以前有哪一个人能听得进去?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钱,盯着爵位。
“老八,你在这里做什么?”冷不防的,肩头让拍一巴掌。出其不意的,龙怀城打个激灵,见是二将军在身后。
龙二的神色也是不知去哪里,他心神不能归一的走过来一步,又扭头去看辅国公和袁训。眸光触碰到那光晕外面,就针扎似的慌张回头,眸光无处可去,就在龙怀城面上剜几眼。
没剜到时,又匆匆忙忙退回去,这下子眼神还有处放吗?
二将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好。
对着兄长不知所措的眼神,把龙怀城的沮丧全勾出来。他也乱晃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在梅花绿树上逛来逛去,迸出一句:“该清醒了。”
龙二愣住:“你说什么?”他是听清楚的,可出乎二将军意料,龙二傻住,清醒什么?他知道该清醒什么,可是他一旦认承这话,内心就要经过很大变革。
改口容易,改心思很难,这等于颠覆以前的自己。二将军就继续发呆:“啊?”微张着嘴,好在这里全是梅香,要喝也是芬芳,也不是雪花。
“你们在说什么?”后面又过来一个,龙六也到了。龙六也和兄弟们一样,经过今天这事,父亲表现出从没有过的雷厉风行,龙六一直发蒙到现在。
同样的六神无主,眼神儿乱瞟,就瞟到老二和老八凑到一起在说话。六将军一想,他们偏着我在说什么?内心既无主张,就很容易跟风就来,龙六凑过来满面狐疑:“二哥,你和老八在说什么私房话?”
龙怀城还没有回话,后面又来一个。三将军也持同样心态,在轩内到处全是“探花”和“石头城大捷”,三将军也进过石头城,可这功劳打内心里来说,是小弟的。三将军听大捷都听到要吐,也和兄弟们一样的心思,要他承认这大捷是“大捷”,等于颠覆自己内心,等于承认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全是错的。
三将军也无事乱看,这就走过来,他一过来,也是满脸不高兴:“我说二哥六弟和老八,你们仨人又扎上堆了?没听父亲白天说吗?说我们不是人。你们合计的又是坏事吧?”
这里只有兄弟们,三将军不掩饰自己的嫉妒,扭身瞅瞅袁训:“没听到耳朵堵吗?那大将军是探花,你们省省吧,还想打他主意不成?”
“打,为什么不打!”龙怀城起初是想掩饰自己对二将军的失态,说出清醒的那句话。后面完全是让三将军提醒。龙家老八瞪住那还和父亲粘乎在一起的高大身影,小弟这一会儿看上去,哪里只是大将军,分明是顶天立地顶起龙家门的神祉了。
岂有此理,这里不是还有好几个儿子吗?
老八怒道:“灌他酒去!”舌头一绕,先把六将军绕进去:“六哥,你在军中让小弟煽几巴掌,你都忘了?”
龙六大概齐也明了老八的话意,一拍胸脯:“没忘,灌他去!”兄弟几个人重新进来,爱跟风的龙七也跟上,龙四龙五白天不负苦心,终于在鲍姨娘让火化以前赶上,私下用口棺材把鲍姨娘停灵在鲍家,不敢让辅国公知道,和鲍家说好停上三天寻块地埋葬。
他们是心虚,也跟上来。
辅国公正握着袁训的手,越看越喜欢,乐呵呵地对老侯招摇:“我家的探花,”老侯正鄙夷他:“经你牵线,也是我家的。”
龙氏兄弟一起上来,一个人端一个酒杯,又一个自斟壶,都从中午陪到晚上,应该有酒意才是,可却目光炯炯,好似清醒人。
袁训这会儿正天不怕地不怕,去年他中探花吐气扬眉,今年他官升三级扬眉吐气,石头城大捷宽宏度量,奉请舅父带上表兄,人人都要好军功。
他又怕哪一个表兄呢?
探花郎反而来了精神,把手中酒壶也一举,叮叮咣咣的只有小半壶。袁训不过瘾,对旁边有侍候的人道:“给我换个满的。”
酒壶还没有到,左手一擎,把席面上自己的酒杯握在手上。挑眉对表兄们:“是车轮战,还是一起干?”
一个表弟对上七个表兄,你们是车轮战,还是一起干?
轩上静下来,全带笑看着他们。他们是兄弟不是吗?
而老侯爆笑出声,握紧拳头挥舞道:“好!”他站起来,笑意盎然:“你们七个欺负一个,这不行,老夫我,站探花这边儿。”
辅国公大笑:“你倒抢我前面,”国公也起来,对儿子们笑容满面:“怎么又七个对一个了,我站阿训这边。”
客人们这就有笑声出来,赵大人也把肩头一耸,还没有站起来,龙怀城看在眼中,急了,道:“你坐下!”
再对父亲也急道:“我们几时又欺负他,他现在可以欺负我们。”
辅国公笑了:“这倒不错,那我,也坐下。”老侯一笑,也坐下。
侍候的人这时候把袁训酒壶送回来,袁训打开给他们看:“满的。”龙怀城气急败坏:“满不满的又怎么样?我们是来恭喜你的,恭喜你有个能干媳妇!”
袁训惊得差点把酒壶掉地上,恭喜我有个好媳妇?拿我媳妇来劝酒吗?男人席面上你说这是什么话。
他还没有惊完,龙二已经明白老八意思,也举举酒杯帮腔:“是啊,小弟,这贤妻让你得着,我们特地来敬你。”
这几个人真不愧是兄弟,一人明了,所有人明了。三将军翘大拇指:“小弟啊,妻贤夫有福啊,你福气真不错。”
如果说国公府大部分人对宝珠的到来,现在是持感激态度。那龙四龙五新死亲娘,恨宝珠和袁训还来不及。
有人认为弟妹带来好事儿,有人认为弟妹当初没来多好。
龙四龙五笑眯眯:“小弟啊,家有贤妻,好有一宝。”
龙六抚抚脸,你去年打我,我还记得呢。六将军挤出一脸的笑:“呵呵,所以说这人要成才,媳妇最重要,弟妹和你成亲,弟妹是慧眼,慧眼哈哈,”
龙七说什么,袁训也不想听了。对着面前这几张笑比哭还要难看的脸,袁训忽然很想一酒壶摔他们脸上。
媳妇是我娶的,军功是我带你们的,不认账就不认账,怎么成了我娶了个好媳妇!
还有比这更不讲理的话没有?
老侯都看出来,悄悄问国公:“他们兄弟关系有这么差?”
“以前是,希望以后能好些。”辅国公倒不瞒他。
老侯看看对峙的八个人,七兄弟加上袁训,都高大英俊。他对袁训了解,知道人才一个。又早认得辅国公儿子,知道八虎名声并不虚传。
但居然以前不好,老侯摇了摇头,对辅国公又道:“这是你教子无方吧?”辅国公还是不瞒他,轻叹口气:“世事逼人呐。”
“你省省吧,你就是夫妻不和,我也夫妻不和。”南安老侯指住鼻子,本是想劝国公的,旧事一上心头,无端心上一酸,把手垂下来,后面的话不翼而飞,叹道:“算了吧,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就是。”
辅国公对他一笑,心想你夫妻不和,却没有人窥视你的封爵府兵田地不是?但他也没有多说,继续看儿子们拿外甥媳妇来恭喜外甥,国公在心中暗骂,真真七个混账,感激他你们说不出口,就恭喜有个好媳妇。
再想外甥媳妇也当得起这个恭喜,国公就不言语。他眸光略微的在老四老五面上扫过,知道他们白天不见人影子去做什么,但母子亲情能有,也是亲情,国公放过他们,不理会这些混帐们劝酒,对老侯举杯:“我们来喝。”
耳边,七言八语中,袁训还是喝下去三杯恭喜媳妇酒。他办的许多事,最后成恭喜宝珠。袁训是窝火的,拿酒出气,这就大醉。
经由辅国公白天把家产分给他一份,袁训就是此间主人之一。就是没有家产,他今天也要客人走光才走。
老侯陪着他,两个人互相扶着,也不用车也不用轿,说散酒,徒步往袁夫人宅子里去。
两个宅子中间,还真的是有门。本来就有,一直紧闭。国公让人取钥匙打开,孔青来接他们,在后面跟着。
走出国公府,老侯在雪中对袁训瞪眼睛:“我说,哎,你醒醒,”袁训乜斜着眼睛,嘻嘻道:“舅祖父你说,你有话别藏着,”
“你酒真的是到了八分,”老侯这样说他,自己脚一滑,一屁股坐地上。袁训和孔青把他扶起来,老侯酒意上涌,一个劲儿往地上坐,对袁训道:“你这混小子,别人恭喜你有好媳妇,你还当真,要是恭喜,应该恭喜你有个好媒人才对吧。”
老侯在席面上才听说,嚷道:“分了份儿家产不是,没有我,没有舅祖父,你娶个别人,你只能分到个母夜叉。”
“那那,我来说,恭喜我有个好祖父,”袁训身子一软,也往雪地里一坐。孔青和老侯又来扶他,让袁训一把握住,嘻笑道:“坐下吧,这里凉快,”孔青推开他,老侯却又坐雪地里了。
大雪飞舞,袁训和老侯酒多了不冷,索性就坐到地上理论。
“谁给你找的老婆?”老侯气呼呼。
“您呐,舅祖父,祖父……。”袁训嘟囔。
老侯气不打一处来:“那今天,你们怎么没有一个对我说好的?你有个好媳妇,你才中探花,你才当将军。我今天都听明白了,你的好媳妇把这家里的人全收伏一个遍儿,这是谁的功劳?”
“老了老了,爱抢功了,”袁训嘀咕着回他,再用手扶脑袋:“晕,舅父的酒就是好!”把大拇指翘翘。
孔青拉得起老侯,却拉不起袁训,没有办法,把这两个人丢在雪地里,进去回话。
老太太都睡下来,也披衣起来。邵氏张氏跟上,袁夫人床上睡着加寿,就让她不要起来。她们过来时,见宝珠同时也到。
大家瞠目结舌,那边雪地里,老侯抓把雪在挥舞:“谁给你找的好媳妇?”
袁训点头:“您,是您,”
“这是怎么了,”老太太抱怨:“明儿生病了,不给你们吃的,饿上三天看你们还坐雪地里?”老侯见到她,眼睛放光,不用人扶,自己起来见老太太:“二妹,谁给你找的好孙婿?”
“我!”袁训在后面接话,手点自己:“我自己好,我比宝珠好。”宝珠扶上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们进去吧,看你喝这么多。”
“我比宝珠好,”袁训对她嘿嘿。
宝珠点头敷衍他:“你好着呢。”
他们进去后,老太太继续对老侯惊奇:“好孙婿?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与你有什么关系?”老侯语塞:“这个人没良心,”认认屋子,往自己屋里去。
老太太一语把他打醒,自己就更纳闷,对邵氏张氏道:“今天是论理的日子?”邵氏张氏忍住笑:“今天是宝珠得家产的日子。”
老太太恍然大悟:“原来侯爷也犯红眼病呐。”她回身往屋里去,学着老侯语气,自问自答:“谁给我找的好孙婿?嘿,我有个好孙女儿配他。真是的,谁给我找的,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没道理。”
把这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话带回来的人,正在房中抱紧好媳妇。
“宝珠,”袁训嗓子有些沙哑,也许是酒醉也许是动情。
宝珠满面懊恼:“睡觉去可好不好?”
“不,我要抱紧我的好媳妇。”
宝珠无奈,求个答案:“这话是你说的?不像你探花的口吻?”
“是,我不告诉你。”袁训嘿嘿。
宝珠嘟起嘴:“我总要知道我好在哪里?”
“好在,”袁训扬扬眉:“你把我的妾全撵了,”
宝珠咕一声笑,娇滴滴:“人家本来要过年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袁训咧嘴:“我太惊喜了,”
宝珠嘀咕:“定是姐丈写信告诉你的,姐丈怎么乱告状?”
“姐丈说,宝珠是个好媳妇。”袁训笑出一嘴白牙。他脑海里浮现出龙氏兄弟最后的话,龙怀城喝到最后握住他的手,袁训要甩开,龙怀城再握住,如是几回,袁训瞪直眼睛让他握着,龙怀城泪眼汪汪:“小弟,你就是有个好媳妇啊,你没有别的能耐,你知道吗?你就这一个本事,”
宝珠也来埋怨,袁训笑出一嘴白牙,在宝珠面前,他再把下巴昂一昂:“我偏不听你的。”宝珠娇嗔的拂袖对他,把脸儿扭到一旁,一个人悄语叽哝:“等回房去,再和你细说说。”
厅上因为袁训这就寒风转为春风,都乐意在春风里呆,就都听得很入神。辅国公最关心的,还是:“结果呢?”
“小王爷不是回京了,他听到吵得不可开交,当时回禀皇上,说谁都可以不升不封不赏,独袁兄弟不能不封不赏不升。”
辅国公喜笑颜开:“小王爷明见。”国公心想那看着怎么也是粗了更粗的小王爷,也有细心的一面。
他倒有数,而也是事实。他不把袁训带在身边,还有谁能给他找来许多的太子党助阵。
“后面暂时没有结果,只知道小王爷当殿奉本,皇上说再议。但以我来看,袁兄弟再升官儿,这是跑不掉的。”赵大人说完,就来恭喜袁训,和袁训亲亲热热:“兄弟,恭喜你,也是为兄我眼力不差,几年前就看出你必有一飞冲天之时。”
赵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跟辅国公有得一拼。
国公又把袁训叫过去勉励几句,让他谦虚的话又说上几句,这就让人备酒,要请赵大人在家中用饭。
闻言,赵大人是喜欢的。但是对厅外几个囚犯看看:“先把这几个人您发落了,是杀还是埋处置安定,”在这里对宝珠一笑,又看向辅国公:“您发个话出来,袁家弟妹交给我的差事这就完了,完了完了,我就有心思大喝您的酒,久闻国公府有佳藏,今天我就痛醉一回。”
宝珠抿唇含笑,欠身子对赵大人感谢。
赵大人还过礼,和厅上众人一起等辅国公说话。
囚犯们满身肮脏跪在厅外,目光呆滞,已不知惧怕也没有波动。想来这一年里他们在牢狱里过的日子,不能叫好。
面庞上沾的有黄泥黑土,还有暗红色似血迹。但五官上,能认出来是凌三和龙怀文在那天以后,再也没有找到的小厮。
辅国公在这里意味深长的又道:“这就是跟错了人!”怕儿子们由此生出误会,去跟江洋大盗怎么办?
再道:“为人一点正气,还是要的。”
虚抬一抬手,辅国公漫不经心:“杀了吧。”这就不用赵大人再费心,国公府的人把凌三等人推出去,因为女眷们在,不一会儿只来回话,并没有送首级来看。
这就吩咐摆宴,请赵大人,又把本城的官员们,能抽出身来的请来一同用酒。袁训要陪客,不然算冷落赵大人,他留下来。
宝珠挂念家里,这就告辞回去。国公夫人外加姨娘,媳妇们同着姑娘们送她,都认为今天算是领教宝珠的厉害。
看着这是不显水不露水的温柔人儿,居然能把几个人下到大狱里,闷在心里一年不见露出。她们各自叹息,竟然有这样的厉害?
再想想,这娇容俏丽的温柔人儿,面对舅父满心维护,面对舅母礼节不错,面对姨娘不卑不亢,面对撒泼的二姑娘,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但还肯为她去寻亲事。让人又是敬她又是怕她,又有点儿不敢接近她,又怕不亲近少点什么,卡在那里前后不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随即再一想,这位的厉害不是露出好几回。如闯府如闯祠堂,全让她干了一个遍儿。
宝珠在众人的心思中走出二门,没走上几步,走来龙怀城。八公子迎面过来,对宝珠定定地看看,一开口压抑不住恼怒:“弟妹好手段,把个大人也指使得团团直转。”
那赵大人简直是言听计从。
从适才赵大人进来后说的话,都看得出他与袁训交好。但龙怀城也有交好的官员,他若是不在家,不是危难临头的大事,八奶奶可是指使不动。
龙怀城干搓着手,心头浮现出一笔银子。这是他请姓赵的吃饭花的钱,吃完喝完,最后让他耍弄完,现在他依然是家中的座上宾客。
老八恨到郁闷,我该怎么看待这事呢?姓赵的这混蛋太子党!
赵大人的来历本来是模糊的,模糊就是无派系的意思,都只知道他是朝廷安置的官员在大同。他以前没举过牌子,上写我是太子党。今天是他自己露出来的,他出京袁训代殿下送过他,这就是脸上写得明白,本人太子党中人。
太子?
当朝储君,下一朝的九五至尊。
这个名字对龙怀城越来越远,龙怀城却发现他离小弟越来越近。又要升官儿,又要升了……多灸手可热的“小弟”,六部里有四部为你吵得焦头烂额,小王爷又为你当殿保本,热啊,热得老八心里头滚烫,不是熨贴舒服的那种烫,是烫到他自己。
眼看着这水泡由里往外的出来,老八再不出来晃晃,怕自己让烫熟了。他走出来,就很想来和宝珠说上几句,不闹不恨,我说几句总没什么吧!
说几句就几句,龙怀城就在二门外蹲点儿守着,见宝珠出来,当表兄的迎上来就是这一句:“看上去年纪不大,你也太厉害了不是?”
他说以前总认为自己能不带火气,可一张嘴那闷闷全在话中。
宝珠带笑:“八表哥见笑。”
龙怀城拂袖就要走过,又忍无可忍回身:“红花姑娘,好久不见!”红花嘻嘻:“不敢劳动表公子问候,我这就随奶奶回去,不劳相送。”
八公子拂袖而去。
主仆忍笑往大门走去,见前面深绿桂花树下面,又出来一个人。龙六公子绷个脸,倒是有礼,还肯打下一揖:“多谢弟妹聪明机智才识一等学超古人胜过花木兰智夺鬼谷子,归还我家田地。”
兄弟们找你借钱的那天,弟妹你话说得忒得漂亮中听。什么让我们自己担当,我们既然自己担当,你又为什么又插手往父亲面前去买好?
你为小弟挣孝敬,当表兄的不生气,可你这算眼睛里没有表兄,当表兄心想,嗐,聪明机智才识一等学超古人胜过花木兰智夺鬼谷子,你眼睛里没有我们。
宝珠带笑:“六表哥见笑。”
龙六公子拂袖而去。他不是龙怀城见识过“洪奶奶”,倒没有“问候”红花。
接下来跟风似的,龙七过来,倒是真心的道谢。老七看看风向,还是依靠父亲比较好。但依靠父亲呢,父亲如今拿小弟当亲儿子看,老七是唯一不带任何火气来感谢宝珠的人。
龙四龙五才死了亲娘,辅国公不许安葬到家庙,他们兄弟心中不能接受,见父亲有客人饮酒,想来顾不得看住兄弟两人,他们正中下怀,私出府门给鲍姨娘去办棺材,盼着在化人场上还能截住鲍姨娘没烧化,就没顾上来和宝珠“道谢”。
这就龙三龙二再依次出来,宝珠一一带笑:“表兄见笑。”一直见笑就见大门在即,顺伯赶车在这里等候,主仆登车,这就不用再见笑,安安生生的回家。
红花怀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的大匣子,这是辅国公重赏给她的,俱是黄金。红花跟着宝珠进过宫,炫过富,见过珍宝和稀奇。但自己忽然拥有这么多的金子,是头一回。
她太喜欢,又为奶奶和小爷喜欢,认为国公舅老爷处置家产明白。红花就打量相邻的两个宅院,出主意道:“何不开一道门,以后奶奶过来管家也方便,夫人归宁也方便。就不用顺伯在门外面吹风雪等我们。”
宝珠失笑:“开道门倒可以,但你还真的当我要来管家不成?”
“舅老爷亲口说的。”
“那是舅父疼爱,我呀,急流勇退正是时候。年底分我钱就行,这里有八位嫂嫂,我还是别来指手划脚到最后惹人生厌的好。”宝珠妙目流盼,扑哧一笑。
红花噘上半天的嘴,咱们不管事吗?最后转为欢喜,对宝珠敬佩上来:“奶奶说得有道理。”回去告诉袁夫人,袁夫人也把宝珠夸上一通。老太太面上光彩焕发,像织女手中五色纱。邵氏张氏背后笑谈:“原来是要当国公府管家奶奶,所以那天是练了练手,原来如此。”
她们又是这样想的。
这边辅国公数十年积怨一朝而出,心中痛快,丝竹乱耳,觥筹交错,热闹可以到半天上去。在这热闹中,又狠狠把姨娘们敲打一层。
鲍姨娘新死,府中没有举哀没有伤心,国公乐去了,还乐得非同寻常,郑重的用行动声明,姨娘不值钱,有你无你都可以。
这儿是古代,谈不上说辅国公薄情。自然的,从现代人权主义来看,没有姨娘人权。不过,这里是古代,国公是一个古人。
侍候鲍姨娘的人总有悲戚,但不敢露出。于是家里就只有一处哭天抢地,还与鲍姨娘无关。
……
“我不活了,我要去死。这个家里全是淫妇贱人,在父亲面前挑唆,你们治死了我,你们也没有好下场。”
二姑娘龙素娟在房里疯了一样,冲过去就抱剪刀。她的丫头们把她拦上来,她又冲到衣箱前面扯出一条腰带:“我要寻死,我要化成厉鬼把他们一个一个的勾死!”
丫头们再拦下她,二姑娘就拿头撞她们,顶开她们以后,对着墙笔直去撞:“我要死!”
让她折腾得都没有办法,二姑娘的奶妈去找谢氏。谢氏和妯娌们全在小客厅上用茶,当媳妇们的自进这个家门,在这一天才算扬眉吐气,正在商议着合伙儿管家。
八奶奶田氏遗憾地道:“表弟妹这就回去,不然一起合计。”
五奶奶段氏看得清楚,道:“只怕她不肯插手,往前面想想,她闹祠堂也好,闯进来在大奶奶房里闹也好,全是有原因的。”
奶奶们点头感叹,能进能退,表弟妹聪明过人。
“横竖年底分钱,谁又敢不给她?”谢氏居长,这就拿主意:“我们这里有八个人,有事情商议不定的时候,再去找她,想来她到那时候,没有推托的道理。”
奶妈就这个时候走进来,往谢氏面前双膝一跪,哭道:“求大奶奶救二姑娘的命吧,二姑娘寻死觅活的直到现在,没有人拦得下她,白天这样的闹还能找动人看着,到晚上能有几个人肯看着她,如今姨娘倒运,房中就这几个人,白天让她闹的这就没有力气,晚上看不住,死了可怎么是好?”
谢氏撇嘴冷笑,欲待不管,这里面只有她和二姑娘是亲的。又新管家,威不足以服众,德上也不管亲姐姐死活,妯娌们保不住有怨言,家人们也难免要指点。
她就起身,对妯娌们告个假:“你们商议吧,我们有八个人,还怕弄不好这家。我去看看,要是没事儿,我再过来。”
妯娌们都能理解,笑说你去。见谢氏出去,也没有人多谈二姑娘。二姑娘本就是个府中笑话,妯娌们又能青年就掌家,兴冲冲感谢父亲还不来及,谁有功夫管二姑娘是死是活。
离开这兴头的地方,去看那素来会欺负自己的二姑娘,谢氏满心里不情愿。见院门在即,又听到里面尖叫怪呼,好似刀子划人耳朵,谢氏无名火上来。
“我不活了!”
“扑通!”
一个东西砸出来,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滚上几滚,叮叮当当的响动不断,谢氏一见脸都变了颜色。
这是一个外面雕刻十样锦纹,里面是西番莲花的大铜盆,这是谢氏的陪嫁让二姑娘丢出来。
谢氏今天今非昔比,凌姨娘和二姑娘却已是国公不悦的人。谢氏恨的想这样的姐姐,如国公所说,还不如扼死。
这心思只能想想,却不能真的扼死她。但不扼死她,她见天儿这样的闹,又有谁能招架得住。
素日的仇恨涌上心头,面对耳边是龙素娟的大叫大嚷:“不许拦我,我要上吊!”谢氏走进房中。
她在门槛内站定,往房中看。见跟二姑娘的大小丫头有五个,在这里拦住她。还有一个不在这里,是缩在一角,脸上抓出几道指甲血痕,正在呜呜:“我破相了,这可怎么办,这就嫁不出去……”
而二姑娘呢,让丫头堵住不能乱动。一只手抓着一根淡紫色万字流云的长汗巾子,一只手还乱搔丫头。
“哎哟,”有一个丫头的发髻让龙素娟攥在手里,头皮揪得生疼,丫头哭道:“姑娘放手,您要把我头发揪下来。”
龙素娟张牙舞爪,恶狠狠地道:“你先放手让我死,我就放手让你滚开。”
“这可怎么行?国公要是知道,一定不答应。”这里面的丫头哪怕在厅上听到辅国公说的话,说这女儿不如死了算了,丫头们也只能当国公是说笑话。
见龙素娟只是要去死,丫头们一个个魂飞魄散。让龙素娟折腾这么久,也都累了,但还强撑着挡她。
谢氏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她厉声喝道:“住手!”
丫头们一愣,就有人劝龙素娟:“您看大奶奶也让您住手。”
“我让你们住手!”谢氏生怕丫头们还听不明白,阴沉沉再吩咐道:“都是你们不会侍候,才惹得二姑娘寻死觅活。出去吧,还在这里添气生吗?”
这样子再糊涂的丫头也就明白,她们果真的松开手往外面退去。反正有大奶奶在这里,二姑娘有什么差池不与丫头们相干。
龙二姑娘如果不是这房里的姑娘,如果是别的姨娘房中姑娘,当丫头的最多挡上一下,见二姑娘行凶,估计早就跑开。
刚才拼死拦龙素娟,丫头们是怕自己身上要担责任。现在来了大奶奶,大奶奶又这样的说,丫头们忙不迭的出去,出去就往院外面院后面走,装着另有差事,借这个空儿好歇歇。
那个脸上破相的丫头,赶紧的去寻医生抓药,还想把脸补回来。
余下的人等,这院子洒扫的粗使婆子,她们自问上不得台盘,如果二姑娘闯到院子里寻死,或丫头们拦不住她,婆子们才敢上去拦,不然轻易的碰到二姑娘贵体衣裳,平白的让她骂倒是晦气。
还有隔房头看热闹的人,皆在院子里。
大家眼睛看得真真的,见没有人拦龙素娟,她反而不张牙舞爪。应该是也闹得累,只坐着没有站着。
就坐着,也把腰一叉,不管身上衣裳闹得凌乱不堪,里面的小袄露出来半截,先大骂谢氏:“贼贱人,泼淫妇,浪得没男人就不能过的贱货,你不是搬出这院子,又回来作什么!”
谢氏恼得眼前金星直冒,面庞一摆就要回骂,又见到院子里站的有人。身后有丫头跟上,还有二姑娘的奶妈,谢氏沉下脸先把奶妈打发走,对她道:“奶妈,要么你劝,要么你出去。你也看到二姑娘又疯病犯了,你在这里听我挨她骂吗?”
奶妈对龙素娟还有一份儿真心,抹着眼泪陪不是:“大奶奶别生气,二姑娘这不是在生气吗?”谢氏冷笑,就她一个人会生气吗?再说她生的都是什么气?是她自己寻气生才是。
要寻气生,就自己一个人寻去,还每回不把别人都扯上不罢休。
谢氏阴沉着脸:“我知道,我来劝她,你去打热水,等下好给姑娘收拾体面。”奶妈听着这话有道理,就出这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