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今天一大清早就过来了,在太和殿那边回禀公务呢,只怕来的要晚一些了。”
秦健跟他们几个领了闲差混饭吃的不一样,爵位是更高一级的亲王,领的也是文史库编撰的职位。
按理说秦健这个职位,其实也是一等一的悠哉,编书这种技术活儿,也没人指望皇子殿下参与,只等着将来文史编撰完成,给他添一个署名就行。怎么还要去回禀公务这么久呢。
对秦诺的疑惑,秦勋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三哥嘛,贵人事忙呗。”
有戏!从秦勋的表情就知道,秦健绝对出事了,但具体是什么事情,这死胖子不说,他也不能追着问,毕竟众位兄弟都在殿里呢。
又过了片刻时间,宗室旁系的亲王郡王也逐渐到了,在宽阔的大殿里彼此招呼着。秦勋这个交际达人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跟这个叙旧,一边跟那个唠嗑。
秦诺就清闲多了,而且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干脆溜了出来。
屏退了宫人的跟随,他假装欣赏乾元殿小花园的风景,独自慢行。
沿着乾元殿一路向西,拐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处,秦诺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他攀着横栏,一跃而起,跳上了拐角的横梁上。
横梁角落,一个小包裹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秦诺霎时松了一口气。上次假扮葛贤妃走过这里,他将葛贤妃的披风和钗环脱下来藏在横梁上。之后紧接着是景耀帝驾崩,国丧大事,乾元殿内外进出频繁,一直到封王开府,离开皇宫,他都没有找到时间来这里将衣服取走。
如今趁着入宫朝贺的机会,赶紧将这桩罪证湮灭掉。将披风塞进怀里,秦诺跃下横梁,然后沿着夕月湖一路向北,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所在。
他脱下鞋袜,赤脚踏进水里,掀开湖水中一块大石头,将披风压到了底下。
再过个一年半载,就算这件披风被人找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葛贤妃投湖的时候不慎脱落,卷入了石头缝隙。
放下了一桩心事,秦诺回到岸边的岩石缝隙里穿上鞋袜,想着反正离开宴的时间还早,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秦芷,十几天没见面,也不知道妹妹最近日子如何。
还没行动,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气:“殿下,请自重!”
秦诺吓了一跳,穿鞋的手顿时一颤。
“孤有什么地方不自重的?你倒是说来听听!”
熟悉的阴测测的声音响起,不是秦健吗?
秦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透过石头缝隙,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假山对面是一片枫树林,遍地如火如荼,浓艳的底色中站着一位琦年玉貌的少女,一身罗黄色长裙珠光闪烁,肩头披着镶了白狐绒的缎子披肩。虽只十四五岁年龄,却已有倾城之色。是哪家入宫来朝贺的贵女吗?
她对面的秦健一身暗紫色亲王朝服,将原本就沉暗的脸色映地越发阴森难测。
“霍二公子上个月刚刚学成返京,蒙国公爷看得起,安排在我们神策营任职。”贾辟笑道。
对顶头上司,霍彬还是挺恭敬的,拱手道:“统领客气了,舒王爷,我如今担任左军校尉一职。”
“想不到咱们哥俩儿成了同僚,当浮一大白啊。”一边说着,秦勋拍了拍霍彬的胳膊。秦勋就是有这个本事,跟谁都能攀扯上两句关系。
霍彬也笑着应对,两人谈了几句,霍彬目光落在秦诺身上,“离京日久,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九殿下呢。”
演戏谁不会啊,秦诺笑道:“二公子客气了。我刚才看二公子刀光闪闪,好生厉害啊。”
门外汉的夸奖霍彬自然不当一回事儿,笑道:“听说在学堂里殿下就对武学感兴趣,也是我道中人啊。”
不等秦诺回答,旁边秦勋朗声笑道:“我这个弟弟,别看长得文弱,力气可是足够大。若是练武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七哥这是给我脸上贴金了。就是吃的比别人多些。”秦诺轻描淡写。
几个人谈了几句,霍彬突然问起:“听闻殿下身边有一个叫绿荷的宫女。”
秦诺目光一紧,笑道:“是啊,你竟然还听说过她的名字?”
“绿荷啊,她是九弟的枕边人,不过是个没福气的,前些日子落水身亡了。”秦勋大大咧咧道。
此时此刻,秦诺无比感谢秦勋的大嘴巴。
霍彬一愣,他也没料到绿荷竟然是秦诺的房内侍妾。无端关心别人的侍妾总是很没礼貌的。他立刻赔礼笑道:“是我失礼了。我府中一个侍从据说有个姐姐叫绿荷,送入宫中了,一直想打听人呢。”
“原来如此,是绿荷亲缘浅薄了。”秦诺笑道,一言带过。心中却暗暗警惕,无缘无故,霍彬怎么会提起绿荷?
没有人关心奴仆的事情,秦勋的注意力又转回到自己刚刚挑选的侍卫上。
他冲着秦诺兴奋地搓了搓手。“贾将军,九弟,你们看着我选得如何?”
秦诺一眼望去,果然,秦勋将几个块头最大的力士都挑选到了队伍中,一个个壮如施瓦辛格的汉子一溜儿排开,浓重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秦诺感觉眼睛有点儿受伤。
这样一支亲卫队,战斗力如何不知道,威吓力是绝对爆表了,将来自己这位七哥去秦楼楚馆,想必不会发生安王世子那种惨剧了吧。
接下来轮到了秦诺了,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遍地甲士中,不乏有人眼中流露热切的期盼。仔细想想也能理解,禁军督察,又是宗室郡王,他的侍卫基本上就是一个铁饭碗了,未来的活计不会太辛苦,也不用餐风露宿夙夜值守,万一有了战事还要上阵厮杀。但是,真正有本事,有野心的人,会期待这样等同于豪门家奴一样的铁饭碗吗?
看着秦诺行走在甲士之中,明显兴趣缺缺的模样,半天都没挑选出一个人来,赵平一忍不住问道:“不知道王爷想要何种亲卫,有何特殊要求吗?”
“亲卫还有很多种吗?”秦诺随口问道。
“哈,亲卫吗,跟在身边不仅是护卫安全,日日看着,总要用起来舒坦才行。像霹雳营的任副统领,挑选的亲卫都是身手敏捷,容貌俊逸的年轻人,说看着舒心,相处也松快。”
三天之后“我与王爷并未见过几次面,哪里称得上是故人。”
“你我是夫妻,岂能以凡俗礼法论之。”
黄衣女孩低下头,“王爷慎言,臣女并未出阁。”说完,勉强躬身行礼道:“出来已久,太后娘娘也许要找我,先告辞了。”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听见太后两个字,秦健眉宇间闪过一丝阴冷,他冲前一步,一把抓住黄衣女孩手臂,“你站住!”
怎么办,这要管还是不管?
假山后面的秦诺已经明白眼前黄衣女孩的身份了,颖国公霍家的嫡女霍幼绢,霍皇后,如今是霍太后了,最宠爱的侄女,也是秦健的未婚妻。
听说霍太后原本想让她嫁给太子秦聪为太子妃的,奈何景耀帝抢先下手,将她指婚给了秦健,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景耀帝对这个三儿子的万般宠爱。郭家与霍家不合,秦健更是对霍太后母子成见极深,但秦聪的太子之位无可撼动。为了将来自己百年之后,秦健身家性命不受动摇,干脆让他当霍家的小女婿算了。
更别说霍幼绢在京城豪门中出名的才貌双全,配给秦健绝对绰绰有余。
只是看眼前场景,这对未婚夫妻之间关系似乎不是那么融洽呢。
秦健动作粗鲁,霍小姐被摔在假山上后背一阵刺痛,险些痛呼出声,紧接着对面的人扑了上来,将她按在假山上。
霍幼绢满脸惊惧,却碍于脸面,不敢高声惊呼,只用力挣扎,她那点儿力气如何比得上秦健,秦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直接撕开霍小姐的衣领,低头胡乱啃咬起来。霍幼绢顿时毛骨悚然,这个禽兽!如今还在孝期,竟然在宫中行此非礼之举。
想要撕破脸皮大声呼救,秦健却早有预料,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同时手顺着伸进了她衣服领中,用力揉捏起来。他力道极重,刹那间霍幼绢痛得泪珠盈盈,
两人挣扎剧烈,弄得假山都要晃动起来,霍小姐死命踢打,却丝毫无法撼动对面的暴徒,正绝望之际,突然耳边响起骨碌声,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黑黝黝的物体从头顶上滚落下来。
秦健正全神贯注在女子身上呈凶,冷不防头上一疼,顿时头上剧痛,眼花缭乱。霍小姐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一手拢着衣襟,一手提着裙裾,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健摸了额头一把,一抹血痕看得他触目惊心。低头看去,几个花盆凶器已经在脚边粉身碎骨了。
抬头望去,假山顶上还有十几个花盆摆在边缘上呢,都是这个时节开得好的白菊黄菊等花卉。
是两人动作太大,将这些装点的花卉给弄掉了下来。
秦健满肚子邪火没出发泄,恶狠狠踢飞了脚边一个碎花盆,低声咒骂道:“这个贱婢,将来再好好收拾你。”
待秦健走远,确定不会回头。秦诺才小心翼翼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远离了事发现场,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才其实假山晃动的没有那么厉害,是他用树枝戳了戳几个摇摇欲坠的花盆,打断了这场鸳鸯戏。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霍小姐身份尊贵,若是拼死叫嚷,引来宫人,一旦发现他在假山后面,势必同时得罪两边的人。所以干脆动了点儿小手脚,将人弄走。
只是秦健怎么会如此失态,先别说如今是在国丧期间,霍小姐身份尊贵,将来是他的正妃,何必如此急躁。他早在深宫中就听说过,自家这位三哥生活奢侈,内宠侍妾极多,绝对不会缺女人的。
这个疑惑在他见到好妹子秦芷之后,得到了答案。
距离开宴的时辰还早,诸位公主郡主都在西偏殿等候开宴,秦诺来找,秦芷兴冲冲跟着哥哥去了花园。
兄妹两个十几天没见,都有一肚子话要说,眼瞅着妹子比上次最后一面气色好了不少,秦诺放下心来,景耀帝葬礼一通流程十几天下来,诸位皇子公主都瘦了一圈,这几天松快下来,秦芷巴掌大的小脸儿总算多了些血色。
“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每天跟着几个姐姐去慈宁宫拜见太后娘娘,然后后花园里逛两圈,自家姐妹说说话,写写字,做做绣品,一天就过去了。”秦芷口齿伶俐地说着这些天的生活,“有时候太后心情不好,我们只在殿外请个安就让退下了。”
太后心情不好?秦诺敏锐地抓住关键点,儿子已经继承皇位,除了上次空忙碌一场,没有除掉裴大将军以外,太后还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别说是为了景耀帝啊。
“好像是因为霍家的事情,哥哥你还不知道吧,听说霍家那位小姐,不想嫁给三哥呢。”
秦诺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看秦健如此失态,完全不是对正室贵女该有的态度。
又想到,之前秦健恣意妄为,在葬礼上好几次落霍太后的面子,虽说都是些无关大雅的小事。但霍太后从来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对这个庶子也是满肚子窝火吧。更别说双方早有芥蒂。以秦健的性子,要他在景耀帝死后就收敛脾气,夹起尾巴做人,是不可能的。
可怜景耀帝为了化解双方的仇怨,才专门安排了这桩亲事,如今看来,只怕结亲不成反而要结仇了。
当初定亲的时候霍幼绢年龄小,所以秦健才拖到今年成亲,若没有景耀帝这一病,其实这个月秦健正好成亲的。
只是这门婚事,是景耀帝下了旨意的,能这么容易解除?
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秦诺很快将注意力回转到秦芷的话题上。
新皇秦聪后宫有一位昭媛有了身孕,早在太子府侍妾的时候就有了,如今已经六七个月。
“太医院众口一词,都说是男胎之象呢。”秦芷说着八卦。
听到这件事,秦诺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庶长子会引发什么用的宫廷波折,而是,kao,爷又得大出血了!敬贺皇帝长子出生,这礼数决不能轻了,幸好是庶出,若是皇后所生,少不得还要向皇后娘家送一份礼。
“听说皇后娘娘也有了身孕。”秦芷紧接着下一句话让秦诺无语了。
呃,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只是皇后胎象不稳,据说是因为父皇葬仪的时候,操劳过度。”
秦诺这才想起,景耀帝葬仪上,皇后作为儿媳,哭丧半途几次晕过去,想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所以才大意了吧。
秦聪当太子的时候,只有一个侧妃生过一个儿子,可惜未满周岁就夭折了,之后一直膝下空虚。如今刚当了皇帝就接二连三传来喜讯,年轻的皇帝后继有人,想必前朝也会更加安心。只是自己的钱包就不太安心了,可得赶紧筹谋自己的发财大计了。
“哥哥,你在宫外应该比我消息更灵通才对啊。怎么连这些大事都不知道。”说了半天,秦芷叹了一口气,不过自家哥哥向来呆笨,虽然这些日子大有好转,但鲁直的性子只怕没法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