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听到秦诺提出的九年之后再嫁的建议,连大周的诸位朝臣也有些绷不住了。九年之后在送婚!你干脆直说等北朔皇帝咯嘣死了之后再传递一声消息,说要在大周守望门寡得了。
奈何不能给自家皇帝拆台,范文晟拱手一礼,笑道:“韩大人此言差矣,须知,礼经有云:阴阳之道,天地调和,九年而不惘,八方而不满,正是阐述婚配之道,不可操之过急。又有九为数之极,故而上古传下三媒六聘为正理,合九之数……”一通引经据典,最后,范大丞相做总结,所以九年之说,乃是皇上他遵循古礼,上应天命所提出的。
这都能被你找到出处!范老头确实够博学。秦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引经据典谁不会啊?韩光兆丝毫不落下风,回道:“圣人云,夫妻之道,察乎天地……”
也是一通深奥的文辞拽下来,极力验证婚配和亲这事儿,是越早越好。
“更何况,我北朔中宫虚位以待,请公主入主。已经足显诚意,而贵国如此推诿拖延,岂是大国之理?”
好像菜市场上讨价还价,双方就年限和细节进行着复杂的辩论。
持续多日的口舌之争下来,最后双方在两年和五年之间摇摆不定。
范文晟和众臣也有些头疼,自家皇帝不想让妹妹和亲,他们能够理解,奈何国书都送了,天下无人不知,这桩婚事根本无法抵赖,而且北朔那边还有重兵陈列边关呢。
按理说,和亲都是当年进行的,就算体谅十三公主年龄尚轻,而且大周连遭国丧,不好立刻议亲,撑死也是推迟到明年,如今肯答应推迟到两年之后,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五年根本不可能。
偏偏自家皇帝咬定了不松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掰扯。
这位韩特使还真是好脾气,到这个地步都没有撕破脸皮。
秦诺这么死撑着,是因为五年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坎儿,五年之内,积蓄一定的国力,再加上自己的金手指,努力改进军工产业。争取五年后扫平北朔这个大患。
北朔是迟早要打的,从登上了这个位置,秦诺给自己制定的几个大目标之一,就是扫平北方这个宿敌。
大周朝立国已经近百年了,眼看着已经败象凸显,而北朔这些年的国力却蒸蒸日上,从被大周压着打,到现在双方互有胜负。甚至所谓的互有胜负,那几次胜仗,大都是靠着裴翎这种军事天才的布局。
此消彼长,再拖延下去,必会叩破关门,杀进中原,甚至出现五胡乱华的惨剧。所以必须趁其没有发展到鼎盛,尽早解决。
争执不下,这一日,韩光兆仰头看着宝座上的皇帝,突然开口道:“如此争执不下,也非良策,臣有一个提议,不知皇上可有兴趣?”
秦诺一怔,开口道:“说来听听。”
“两国皆是人才济济,如此争论,旷日持久,徒耗时光,也争执不出最后的结果,不如用一个爽快的法子,便以赌斗来定胜负吧。”
赌斗?秦诺眼睛眯了起来,“虽然两国距离遥远,朕也曾听闻韩大人的才名,可是要比拼诗词文章?”
“皇上说笑了,大周才子频出,若以文采而论,我等是万万不及的,况且文无第一,以文相会,难以定胜负。”
秦诺打量着侃侃而谈的韩光兆,“这是想要武斗吗?”斗场这股风气,从大周早就蔓延到了北朔,听说在那边更加流行。毕竟北朔的尚武之风更加浓烈,不仅是贵族流行的赌博玩乐,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年轻的高手有意气之争,相约了互相比斗。
对秦诺的疑惑,韩光兆依然摇头:“下官今次前来,也带着一些我北朔的勇士,但并非精锐高手,单轮比武,恐怕不是贵国宗师的对手?”
“不过我北朔军中颇为流行马球,听说此项运动源自大周京城,不如咱们就已马球来一决胜负。”
马球?秦诺愣住了。
秦诺对北朔也非常有意见,尤其对方还觊觎着自己妹妹。
但这桩婚事是秦聪在世的时候就答应了的,国与国之前来往,断不可能出尔反尔。尤其和亲的公主,之前因为秦健叛逆,已经变更过一次了。
在秦诺满心的不情愿中,北朔的使节团终于进京了。
这一趟是过来交换国书的,两家之前已经商谈完了和谈的条件,大周的国书已经送去过了。一切尘埃落定,包括秦芷的婚事。
这次北朔的使节团比往常更加庞大,正副使节连同带着的文官成员便有四百人,在三千精兵的护送下,抵达了京城。
兵马驻扎在了城外,使节团则由礼部官员按照规矩招待着。
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汇聚金殿,秦诺召见了使节团成员。
正使韩光兆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文生,眉目清俊,言辞文雅。听闻他在北朔朝中任三品的都察使,是北朔皇帝的心腹之人。
当皇帝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大致了解,这个时代,两国派出使节,都关系着国家颜面,所以对使节不仅要求极高的外交专业素质,对外貌气质也极为挑剔。
韩光兆无疑是一位合格的使节,在秦诺面前恭敬而又文雅,先恭贺了新皇登基,之后说起两国之间源远流长的友谊,紧接着是话题转到了如今的和谈上。之前和谈的条件都已经商谈完毕,大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换来北朔偃旗息鼓。
但北朔前来,也不是空手套白狼,使节奉上的礼单上同样准备了巨额的财产,包括大批的珍稀皮毛,金珠细软,还有战马牛羊等物。
这些都由专门的运输队伍,跟在使节团后面,再过半个月才能运抵大周京城。
如此巨量的财物,当然是礼聘公主的。
韩光兆此来,除了国书中商定的财货交接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议定公主出嫁的时间。
对这个话题,秦诺直接使了一个拖字诀。
“自去年以来,我大周皇脉屡遭波折,父皇和皇兄先后驾崩,国家之大不幸。朕和十三公主身为子女和弟妹,哀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如此情形,岂能再议婚事?”秦诺一脸沉痛。
又道:“诸位远道而来,两国要结秦晋之好,不妨多加亲近,沟通交流,想必也是贵国皇帝所乐见的。”
韩光兆笑地温雅谦恭:“多谢皇上款待,臣等也久慕中原繁华之地,诗书之乡,正想与诸位大人多研讨切磋呢。”
韩光兆是真不着急,在来的半路上,听说了秦聪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而新帝正好是准备和亲的公主殿下的亲哥哥,这立刻将公主的地位又抬升了一大截。原本商议好的迎亲方式已有所不妥。他已经紧急派人回北朔上京,询问宫中意见了,目前使节尚未回来。
而且此行大周,他还肩负着更重要的秘密任务。
南营作坊里,赵家铺子最西边的一个院落,比起东头几百个锅炉里火焰与铁水齐飞的灼热场面,这个小院子极为僻静。
宽敞的院内,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摆着一些凌乱的弓弦之类的配件,只有两三个工匠在其中忙碌检视着。
赵鼎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左右巡视了一圈。
这里原本是制作开天弩的场地,自从这项军机大事搬到了格物司之后,这里边空闲下来,只剩下几个工匠把剩余的配件物品清理整顿一番,自己就能彻底松一口气了。
承担了这项活儿,是大将军的信赖和看重,是自家作坊的荣耀,但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军机大事,国之重器。好一段日子,他半夜都睡不安稳,时时起来过来溜达一圈,才能放心。
夜幕渐渐低垂,工匠很快散去了。赵鼎走在僻静的院落里。
虽然时间晚了,却毫无睡意。也许是白天与裴大将军的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妻儿的愁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