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叛逆终局

朕不是这样的汉子 邹涅 10391 字 10个月前

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弯弯的弦月从重重乌云中露出半边脸孔。

地上树上挂满了雪,原本幽暗的森林如玉树琼宫般雪亮通透。

随着那支队伍逐渐接近,秦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当先的那个白衣书生打扮的男子风采绝尘,不正是之前自己在南营赵家作坊里遇到过数次的白衣人吗?

自己一直以为他是裴翎的军师,可是看如今这架势……

眼看着白衣人走近,裴拓立刻下了马,连对面的赵平一都恭敬地下马行礼。随同的众将士就更不用说了。

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倒了一地,秦诺忍不住神游天外地想着,如果这时候辟东营过来,倒是突袭的好时机。

白衣人抬了抬手,声音沉静而好听:“兵事危机,众位将军甲胄再身,不必多礼。”

原来他就是裴翎!

秦诺再傻也明白了,整个大周军中,除了裴翎,谁有这样崇高的威望?连属于敌对系统的赵平一都乖乖行礼拜见。

只是……秦诺目光落在那张俊秀从容的脸孔上,不是说裴翎今年三十八岁了吗?这张脸怎么看都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啊,难道是因为身怀绝世武功,所以容貌更显年轻。想到刚才明明远在天边,却如同近在眼前的声音,秦诺隐约明白了真相。

他在打量着裴翎,裴翎也在注视着他。

刚才中军参拜行礼的时候,秦诺是众人之中唯一站着的身影。而且他又一身女装,容色绝顶,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啊!

裴翎眉梢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裴拓注意到了,也不敢花花口口了,老实交待道,“大将军,这是刚才撤退的路上遇到的一位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荒郊野外,竟然会出现这位绿荷姑娘……”裴拓挠了挠头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的是妖精吧?他瞪着秦诺。

而旁边赵品一不停地用眼神瞪他,你出行带女人就带女人吧,竟然还谎言狡辩什么路上遇见的。要点儿脸吧!你荒郊野外随便走走就遇见这样的美女,老子走了快三十年夜路,怎么没见到一个!

显然有此想法的不止赵平一一个人。周围众人大多眼神闪烁,倒是一路跟随裴拓出击的将士们挤眉弄眼,神情闪烁。

裴翎目光在秦诺身上扫了一圈,就不再关注。转头向赵平一道:“刚才听见赵统领提起裴某,可有事情?”

赵平一顿时有点儿冒冷汗,“只是突然想到将军就在附近,战事突起,生怕惊扰了将军养病,所以顺口问了一句。”

“多谢赵统领关心了。”裴翎笑了笑,“如今叛军云集,将军重任在身,理当奋勇平逆,我一介闲人,就不耽搁将军要事了。”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赵平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看着裴翎冷淡的神情,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拱手道:“属下尊令。”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眼看着赵平一带人离去,旁边裴拓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然而没等得以太久,裴翎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

“跪下!”

一声清喝,声音平缓,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压力。

不仅裴拓,连同随他冒险出征的将士们齐刷刷又跪了一地。

平整的雪地上,又剩下秦诺一个人孤零零站着了。

总觉得自己画风跟这里不太一样啊!要不要回避一下。秦诺摸着鼻子。

裴翎目光在亲侄子,还有身边的诸位将士身上一一扫过。最终,他冷冷抛下了一句:“你好好跪在这里,想想今天的行为有哪里不对。”

然后,他转身来到秦诺面前:“姑娘,夜晚寒冷,前面有帐篷,暂且入内歇息吧。”

这里不是歇息的地方吧?秦诺很想吐槽一句,可是裴翎这个人的话语,天然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呃……好吧。”秦诺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乖乖跟上了他的步伐。

走了多久,在树林背面的空地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小帐篷。什么时候搭建起来的?抱着大惑不解的心思,秦诺进了帐篷,却发现裴翎留在了外面,并未进入。

“荒郊野外,岂是金枝玉叶所能至。请姑娘暂且在此帐篷歇息,我随后便派人将姑娘送回京城。”他温声道。

送我回京城,你怎么能肯定我不是京郊人士?等等,金枝玉叶!他认出自己来了,还是……秦诺愣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裴翎是将自己当做妹妹秦芷了!自己与秦芷是双胞胎,女装扮相确实有□□成相似,难怪裴翎认错,毕竟他也只是在宫宴上和国丧时候看过秦芷几次。

难怪两人行走的时候,裴翎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五步开外的距离,而且将自己送进帐篷之后,也没有进入。还真是守礼之人啊!

他刚才一直称呼自己为姑娘,显然是顾虑到这一点,十三公主毕竟是女子,在乱军之中厮混了一段时间,传出去并非好名声。

秦诺坐在账内,虽然只是仓促支撑起来的帐篷,但内中桌椅板凳和床榻竟然样样齐备。

本来想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呢,现在想想,似乎并无必要了。这样也好,免了自己坦诚身份的尴尬,而且裴翎为人君子,必回约束将士口舌,保护十三公主的名声。

可是他就不好奇一下,十三公主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是怎么跑来这荒山野岭的?秦诺扣心自问,确实是裴拓的妖怪一说比较合情合理呢。

算了,不管了,先在这里等着回宫里就好。

左思右想,感觉自己算是彻底安全了,秦诺往床榻上一躺,本想着只是暂时歇息片刻,没想到连续数日未曾安眠,困意上来,根本抵挡不住,直接呼呼大睡了过去。

在他睡觉的功夫里,裴翎已经转身回了众人所在地。

眼见裴拓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裴翎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裴拓低着头,瓮声道:“属下不该不经请示,擅自出击,抢了同僚的风头和功劳。”

裴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谋算吗?”

这次德亲王谋反,必定早在皇上和太后的预料之中,从之前的修史编撰,到近日军中甚嚣尘上的辟东营裁撤,还有霍家准备退亲,都是为了激化矛盾,让德亲王尽快起兵,从而一举拔除这个隐患。

就在前面进兵的道路上,神策营和京城禁军早已设下重重埋伏,正可以一举歼灭这股叛军。偏偏被裴拓这兔崽子带着兵马一顿冲杀,让德亲王有了警惕之心,不仅没有继续进兵,反而掉头返回了温泉行宫。

歼灭落入陷阱中的叛军轻而易举,要歼灭温泉行宫中的叛军,就要大费工夫了。尤其温泉行宫建筑在贡山之上,易守难攻,还有诸多宗室被困在山间。

裴拓就是想着给霍家和神策营拖后腿,才故意带兵前来冲杀的。而偏偏他打着勤王保驾、剿灭叛党的旗号,谁也无法指责他。所以刚才赵平一才会那么窝火。

“属下行事,自信光明磊落,一切为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安全着想。”裴拓不服气地说着。

设下这种阴险之局,新君和霍太后实在够狠辣的,自己这点儿小手段,比起他们的狡诈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裴翎暗暗叹了一口气。也难怪裴拓不服气,能以如此手段对待自己的亲兄弟,纵然秦健为人确实桀骜阴沉,但以自身为诱饵,牵连全部宗室,甚至赔上了辟东营这个百战精兵的劲旅。霍太后和今上的行为实在……

算了,反正自己与霍家的矛盾已经不可能调和,多添一桩仇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只是面上却不能显露,否则这小子将来岂不变本加厉。

“你还敢攀扯今上和太后!”裴翎面色一沉,冷冷训斥着。

裴拓在雪地里跪的腿都麻了,半响,才终于听到一声,“赶紧滚回营地,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调动五百以上的兵马!”

裴拓满心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哼,小爷我就算领着五百兵马,照样能冲击这帮废物。

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裴翎叹了一口气,宫中权谋争斗,岂是如此简单,凭借一股勇力就能一往直前的?然此时此地,也不好多说。

裴拓灰头土脸,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又想起来:“呃,大将军,那个,刚才那位姑娘……”

“那不是你能惦记的人!”裴翎立刻沉下了脸色,“我会将姑娘送回家中,你以后不要提起,也要约束部属,今晚一切事情,都三缄其口。”

送回家中?那姑娘真是活人,不是妖精吗?裴拓大惑不解,但看叔父阴沉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说,麻利儿地带着手下溜了。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裴拓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侄子,还得多加历练才行啊。

撵走了裴拓等人,树林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裴翎目光落在前面帐篷上,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个大麻烦呢。只是如今夜深人静,十三公主是如何来到这荒郊野外的?

有这个疑惑的显然不止他,旁边曹七凑上来,低声问道:“主公,刚才那位姑娘?”

裴拓不方便回答,对亲信却没有顾忌,裴翎坦言道:“若没错,刚才那位姑娘,应该是十三公主。”

曹七有些懵逼,十三公主,那不是金枝玉叶吗?那怪刚才远远见着人,主公就命令自己去准备帐篷。

可堂堂公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裴拓那小子……他一时脑洞大开。难道是金枝玉叶看中了裴拓这个花花公子,所以芳心暗许,雪夜私奔。

对秦诺的出现,裴拓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方才雪地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一个弱质女子,都未有丝毫不适之处,想必是通晓些武功的。难道是宫中生变,她偷偷跑了出来?

最终他只能挥手道:“宫闱私事,不必理会。先回营地再说吧。”

秦诺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过来,感觉自己身下摇摇晃晃,耳边传来均匀的车轱辘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马车里,身下是柔软的棉垫子,车内干净舒适。

再看自己身上,依然是那身女装。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听到身边一声低低的惊呼。转头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小丫环呢。

小丫环被秦诺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你身体欠佳,还是先躺着歇息吧。”

“我这是在哪里?”秦诺问道。

“我们在送姑娘回家的车上呢。姑娘睡了一整天了,刚才我们主人说你疲惫过度,吩咐奴婢将你扶上了车,说要送回去。”

“你是裴将军的丫环?”

“呃,奴婢是赵家作坊的丫环。昨天晚上曹大人赶去我们作坊,命我过来服侍姑娘。”

秦诺开动脑筋,终于理顺了思路,想必是自己太过劳累,这一觉睡得太沉了,裴翎众人军务繁忙,哪有功夫照顾自己。所以就让曹七去赵家作坊接了马车和丫环,将自己挪到了车上,送回府中休养。

“我们这就回京城吗?”秦诺问道。

“从昨天起,京城已经戒严了,无法通行,但曹大人说姑娘是长水庄主人的亲眷,让我们等姑娘……呃,将姑娘送去庄子上。”

其实曹琦他们的原话是让他们看着帐篷里的姑娘,好好服侍,等人睡醒了就送去山庄。没想到帐篷里这位姑娘一觉不起,从天亮又睡到了天黑。

丫环和车夫生怕她身体孱弱,需要诊治,两人一商量,干脆趁着天没黑,将姑娘搬上了马车,早早送去山庄,也免得担责任。没想到车上走了没多久,姑娘就自己转醒了。

长水庄不是自己山庄里面最大的那一处吗。裴翎是想到秦芷和自己是亲兄妹,所以才如此布置。

安排地还挺周到的,也免了自己回京城被李丸他们看笑话了。秦诺彻底放下心来。

“姑娘身体不好,先好好休息吧。”小丫环劝道。

我看起来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吗?一觉酣睡之后,秦诺自觉身体强健,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不过看小丫头担忧的面孔,显然是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吓到她了。

也难怪,自己和霍幼绢在宫中逃亡躲避,之后又被逼着上了战场,数日担惊受怕,未曾合眼,真是累惨了。

只是不知道那些上战场的宗室亲王们情况如何了。之前听赵平一和裴拓的对话,秦健的叛军又返回温泉行宫了,想必他们也不必跟着上战场了吧。

接下来,就看京城那边剿灭叛军的行动进行地如何了?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山庄门口。

听说是赵家作坊来人,知晓自家主人跟对方有生意来往,庄头儿也不敢懈怠,迎了出去,眼瞅着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窈窕少女被扶着出来。

这是?少女低着头,还戴着斗篷,看不清楚容颜。黄庄头有些发愣。

旁边搀扶人的小丫头解释道:“是你们主人的亲眷,我们作坊赵老爷子安排奴婢们送过来。”

自家王爷的女眷?黄庄头纳闷,王爷尚未娶妻,难道是侍妾或者得脸的大丫环?

回了自己的地盘,秦诺自然不会客气,轻车熟路地进了正厅。

黄庄头送走了马车,然后跟着进了大厅,“请问姑娘……”

一句话没说完,对面的少女一把掀开斗篷,吩咐道:“快准备热水,我要洗漱,还有准备饭菜。”

这个声音……是自家王爷?黄庄头吓了一跳,终于辨认出来,然后压抑不住看外星人的表情。

秦诺没好气地吩咐道:“出行在外,遇到叛乱,不得已易装出逃。赶紧去准备,听清楚了没有!”

“是,是,”黄庄头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一溜烟跑下去。

秦诺将斗篷扔在一边座位上,正要转身去内室,不想大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人影走了进来。

方源眨了眨眼睛,“王爷?”

秦诺有点儿尴尬,“是我,你伤势好了吗?”

打量着秦诺的造型,方源竭力压抑住面部抽搐的冲动,“呃,多谢王爷关心,属下已经无碍了。”然后深深低下头。

秦诺瞪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吧。”

方源忍不住转过头去,肩膀颤抖了两下。

秦诺鼻子不爽地哼了一声。刚才黄庄头也是,跑得虽快,自己也已经看到那扬起的嘴角了。

总算方源为人沉稳,只片刻之间就转过身来,沉声道:“大丈夫不拘小节,外面兵荒马乱,王爷能平安脱身便是幸事。”

“你怎么知晓兵荒马乱的,刚才出门了?”秦诺这才注意到,方源一身劲装,色泽暗黑,应该是趁夜出门了。

“听闻西部温泉行宫发生内乱,昨晚属下前去探视了一番,刚刚返回。”方源坦言道。

“情况怎么样?”秦诺连忙问道。

“属下前去探查的时候,正遇上叛军往京城进发。属下不敢接近,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前面三十里外的树林夹道两侧,应该有朝廷的兵马在埋伏。只是叛军走到半路,不知为何好像察觉了陷阱,掉头返回。”

“听说如今叛军主力都集中在行宫之中,还有不少溃败四散奔逃。朝廷的大军已经往温泉行宫开拔了。”

秦健的谋反果然迅速溃败,虽然逃过了陷阱,但温泉行宫基本上就是一处死地,不可能反败为胜的。

剩下的就是等待朝廷大捷的消息了。

在田庄里安顿下来,秦诺静心等待着前方的战况。

第二天派人前往京城附近探听,叛军围困行宫之后,京城的门禁很快解除了。秦诺便明白,秦健一党距离败亡不远了。

曾经繁华的宫室如今一片破败,遍地都是尸骨和血迹。

最辉煌璀璨的启明殿里,华丽的苏绣幔帐垂落在地上,被赤红的血液浸透了半边,光洁的纯金仙鹤灯台被推到在地,压碎了角落的碧玉香炉。

一个身影孤坐在大殿中央的宝座上。

秦健形容憔悴地厉害,他正凝神细思,谁也不知道此时的他,内心在想什么。

秦勋瑟缩在角落,竭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

他的视线不时扫过殿中央的两具尸首,打了个哆嗦,转过头。

秦健是疯了!真的疯了!刚才两位王爷只是劝他早日归降,尚能保得性命。两人敢开口劝说,也是依仗着平日里和秦健的关系一直不错,尤其和郡王,他的王妃就是郭贵妃的亲妹妹,算起来是秦健的小姨丈呢。

然而,就因为一番言语,秦健突然冲上来,拔剑斩杀。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秦勋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还没来得及开口!

从三天前秦健带着大军又退回温泉行宫之后,秦勋就隐约感觉到,如果说之前秦健还有一两分成功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机会越发渺茫了。而随着机会的失去,秦健的精神也逐渐垮了。

今天,就在刚才,京城送来了讨逆檄文,里面列数秦健这个逆王的罪状,跋扈骄横,不听号令,迫害忠良,逼令宗室,违逆先帝遗诏云云……最后勒令他立刻自缚归降。后面明确署着秦聪的印信。

皇帝和霍太后已经返回京城了!秦勋意识到这一点,无比的惊恐。

秦健显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逐渐变得赤红,嘴角的肌肉疯狂颤抖。

最终,他嘶喊一般高声叫着:“来人!来人啊!将送檄文的人给我斩了!朕要以他的血,祭奠朕的丰功伟业!”

两个士兵立刻领命冲出殿外,冲着还站在那里的使者一阵砍杀。当场鲜血飞溅,惨不忍睹。

“你这个逆贼!不得好死,圣上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要……”使者自知难以幸免,破口大骂,可惜话未说完,就已经被乱刀齐下,砍成了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