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晚膳

前面的和尚回身催了催即墨迁,他抬脚便要走,暮揺赶紧问道:“大师,我是上门拜师修行的,敢问该往何处去?”那和尚看了她一眼,和善地笑了笑没答话。即墨迁轻飘飘地丢下句:“在这儿等着吧。”便跟着那几个和尚穿过院子不见了身影。

暮揺无奈,只得在原地等着。

哪知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之久。

巳时一过,大明寺的知客师父来到后院,杖击了几名欲闯门而入的家丁,才让闹腾了大半天的山道安静了下来。扬州城的富家小姐少爷们这才知道此地不同别处,仗势也欺不了人,只得乖乖从那占满山道的马车里走出来,慢移尊步挪进了寺里。

总共不过百余人,却足足花了三个时辰才在后院聚齐。人进来了,剩下满山的走兽飞禽在外面闹腾,这些畜生离了主人更难驯服,那些仆人家丁根本没法将它们再带回府,哭着闹着要寺里一并收容。知客师父无奈,只得将它们赶去山腰一处靠水的空地,再命人日夜守着以防闹事。等一切安置妥当再回到寺里已是晚膳时分,师父短短说了几句,见底下听者寥寥便住了口,打发他们去用晚膳。

这百来号人非富即贵,都算得上是大家子弟,跟他们那些嚣张跋扈的下人不同,彼此见了面也会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聊聊诗词书画之类的,以彰显风雅。暮摇粗粗看了看,全是些书院里的熟面孔。爱凑热闹的谢老五自不必说,吏部郎中的三个孩子全来了,户部侍郎的儿子也来了两个,工部侍郎家的两个女儿最是风光,身边围了一圈公子少爷,想是在七夕晚宴上一曲成名,引来诸多仰慕者。

暮摇站得无聊,跟谢元科捡了一堆石子打树叶,这是他俩惯常的玩法,轻弹石子击中叶柄,击落树叶多者胜。以前书院的夫子好罚站,一罚就是一下午,他俩全靠这游戏消磨时光,日子久了,两人手艺练得纯熟,生生把学堂西窗外的一排柳树全打成了秃毛。这会儿两人冲着后院里的几棵未开花的金桂练手,旁人见了有趣吵着也要玩,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笑闹间几个时辰一晃而过。暮揺依稀听见有个和尚说了几句什么,底下有人起哄“用晚膳喽!”大家便簇拥着往斋堂走去。

这间斋堂极大,房梁高悬,窗门大开,整齐码放的圆桌少说也有几十张,可供全寺僧众一同用膳。此刻正是晚膳时分,十来个青衣小沙弥正忙着分饭菜,每桌一大桶米饭,几十个馒头,四菜一汤,皆是热气腾腾的。暮摇累了一天,到此刻已是饿得紧了,只想扑上去好好地吃上一顿。她身边那些公子小姐们却没这样好的兴致,瞧着桌上的饭菜,多有厌嫌之色,连谢元科也皱了眉咕哝:“就给我们吃这个?比我们家下人还不如。”

暮揺正想劝他,就见隔壁桌的一个锦衣公子哥用手撩了撩菜碗,满脸的不屑,“这什么玩意,能吃吗?”

一个圆脸的小沙弥听了这话,几步走过来看了看,认真地答道:“这是圆白菜,火头师傅煮的时候放了香油,可好吃了!”

公子哥抬头对那小沙弥嗤笑道:“好吃那你吃啊!”

小沙弥连连摇头:“我们还未到时辰用晚膳,这是给客人们先用的。”

公子哥用两根手指捻起菜碗,转着圈给众人看,“瞧瞧吧,这就是堂堂大明寺的待客之道,清水煮点白菜,把我们当畜生喂呢!”说罢将那菜碗往地上一摔,冲着小沙弥叫骂:“知道这儿站着的都是什么人吗,敢如此怠慢我们!去把你们道玄大师叫出来,等了一天都没见着……”公子哥说得正兴起,忽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他慌忙侧身,险险躲过了那道黑影,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竟是条深深的血痕。公子哥又惊又怒,大声叫道:“谁?是谁!给我滚出来!”

人声嗡嗡的斋堂立时一片雪静,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圆脸沙弥见菜撒在了地上,忙俯身收拾。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胖沙弥走过来,双手捧起地上的菜叶,往公子哥面前的空碗里一丢,瓮声瓮气地说:“自己弄脏的自己吃掉。”不等那公子哥有所反应,又加上句:“下次再对师祖不敬,那筷子就不会只擦伤皮肉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才知方才那伤人之物竟是根竹筷。公子哥双目圆瞪,凶光毕现,狠狠盯着那胖沙弥,良久,终冷笑出声:“我爹不许我在寺里闹事,今日且放过你。”继而转过头,对身边另一位公子笑道:“张云昌,这菜赏你了!”后者穿的是一身蓝布长衫,虽是簇新的衣裳,但看那针脚和裁剪,显见得是自家缝制而作。蓝衫公子扯着脸皮讪笑了几下,低头拿过饭碗,“得奉少爷赏赐,在下不胜欣喜。”说着将那沾着沙土的菜叶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一句奉少爷,让暮摇顿悟这位锦衣公子的身份。自唐灭后,天下大乱,直至最近这百余年,才渐成五足鼎立之势。北方分为鲁、敖两国,南方由卫国、谷车国所踞,西南则由水章国独占。而卫国能雄霸这江南九城,靠的是武有沛家剑,文承奉氏法。这奉氏法说的便是卫国沿用至今的三律六典,那是当年与郑国公沛奕齐名的中书令大人奉榉及其门生编撰而成。奉家乃江淮一带久负盛名的名门望族,族中为官者众,且鼓励女子念书,奉榉的曾孙女奉闻鹤更是高中状元,后又官至户部侍郎,成就了一段传奇佳话。如今的中书令奉睢,其子太府寺卿奉庆安,皆是手握大权的重臣,至于面前这个行为乖张的奉家少爷,多半就是那奉睢的老来子奉少洲了。这奉少洲乃小妾所生,比奉庆安的儿子还要小,长辈们多有宠溺,自幼横行霸道,时至今日已是扬州城出名的恶少,劣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