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忆起共同经历的陈年旧事,血与火淬炼过的时光,令得萨卡斯基心头最后一丝敌意…到底还是消失无踪。
纵然细节不同,到底…对面位置里坐着的这男人,也是同伴。
不是朋友,而是相识数十年,甚至能够安心托付背后的同袍。
叹了口气,仰头饮尽瓷盏中最后一滴酒液,放下杯子的瞬间,萨卡斯基眼底的柔软情绪褪去,重新以森冷的目光望着对面的人,唇稍抿了抿,沉声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是‘他’。
萨卡斯基从没小看过他这同窗,黄猿波鲁萨利诺,无论是哪一份记忆,这男人都不容小觑,要说会是谁首先发现不对劲,除了黄猿,萨卡斯基也不做第二人想。
话音落下,对面位置里的男人收起面上的笑容,绷紧的音调,语气显得冷肃,“耶不是发现的,是你告诉我的。”
开口时漫不经心把玩着指尖的瓷盏,茶色镜片后方的眼睛,眼帘低垂,隔了会方才继续往下说道,“或者不该说是你,而是他,萨卡斯基。”
“你昏迷那天我接到电话,萨卡斯基的声音,他说,该隐。”
到得这里,黄猿沉默下来,视线抬高几分,继续说道,“我赶了过去却发现我们的元帅昏迷,只是之后你很快醒过来,甚至让我来不及怀疑。”
“而实际上————”顿了顿,黄猿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片刻过后方才再次开口,“我认为那天你的来电或许只是一次昏迷前的行为失常。”
萨卡斯基随即冷笑一声,“不,其实你怀疑了,甚至比那之前更早,如若不然怎么会那么及时让科学部做一次详细检查。”
动用海军科学部最精密的仪器做检查,不是巧合,新一任海军元帅就职后下令搬迁本部,新的海军本部位于后半段航线前端,而海军科学部因为特殊原因,大部分人员滞留在前半段,这也是黄猿后来得以有时间专心辅佐元帅的原因。
科学部绝大部分事务已经分别交由黄猿的嫡系心腹主持,那些造价昂贵易于损坏的仪器根本不在这里,动用到它们,是黄猿先一步秘密下令运送前来。
波鲁萨利诺早就怀疑他,到现在萨卡斯基才确定,他这同窗怕是在他失去意识那日之前就察觉不对,毕竟,他的行事作风与‘海军元帅萨卡斯基’之间存在细微差别。
那些偏差纵使瞒得过绝大多数人,却一定瞒不过三个特定之人,战国元帅,黄猿波鲁萨利诺,以及青雉库赞。
三个人当中,战国元帅已经就任海军大督查长时间在外,青雉库赞那蠢材打从离开海军就行踪不定,所以也只有黄猿。
动用科学部最精密的仪器,检查的可不止是身体是否异常,当中更也有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的缘故,萨卡斯基早有预感————不过,他原本没打算深究。
确实是他自己,纵使被怀疑,也只能当做是海军大将黄猿的过分警惕。
只是谁能料到,到此刻连萨卡斯基自己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他’。
…………
想了想,萨卡斯基哼笑一声,凉声说道,“看来你被提醒过,可惜查错了方向,是吧?”
黄猿方才所说的‘该隐’。
‘该隐’是一桩恶性事件的代称,发生在萨卡斯基和波鲁萨利诺就读军校时,低他们一届的学员卡斯托尔即将按照惯例以年级首席的身份得到一颗恶魔果实,不巧被查明其身份作假。
真正的‘卡斯托尔’已经死亡,冒充他的是其孪生兄弟波吕克斯,一对双生子,一个进入海军军校,一个竟是海贼,卡斯托尔违反军纪和他兄弟保持秘密联系,波吕克斯在得知兄弟即将得到恶魔果实时起了贪念,最终杀死双生的兄弟,顶替身份进入军校。
黄猿得到的提示,是几乎难辨真伪的冒充————这点萨卡斯基不曾预料,他没想到自己昏迷那时候,身体里竟还有另一种独立意识。
所谓的查错方向,到了现在,萨卡斯基确定,这点,黄猿和他一样,都错了。
并非冒充,而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意识。
他和‘他’,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也就解释了一切,无论是记忆的偏差分歧,还是彼时他昏迷前感觉到的异常。
那道撞击他意识的力量,以及偶尔会失控的岩浆果实,无缘无故的自我元素化,怕是另一个身体本来意识的反抗。
…………
接下来是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黄猿波鲁萨利诺一言不发,坐在那也没有别的举动,萨卡斯基同样陪着枯坐,同窗不着急,而事到如今,他更也没必要着急。
时隔良久,黄猿才放下手中的瓷盏,镜片后方的视线抬了抬,随即从西装内襟口袋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张,将它摊开在桌面上:
“岛岛果实的持有者。”
“地处无风带的荒岛塞什尔。”
“失落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
“异种女王苍龙。”
一项项点数着萨卡斯基前些日子着人调查的东西,过后,复又说道,“这些当中,除了岛岛果实,其余的都毫无线索,象虚构出来的东西,萨卡斯基,你能告诉我,你急于寻找的是什么?”
“或许,是真相。”萨卡斯基眯了眯眼睛,藏起眼底一闪而逝的失望,纵使早知道调查结果,再一次从黄猿口中得知它们是无稽之谈,他也还是忍不住失望。
他相信,以黄猿的行事,他调查的东西,黄猿一定派人另外彻查过,这等于两派势力同时寻找,仍是一无所获的话只能证明,‘它们’确实不存在,在这个世界。
那么————也只能是,答案只能是那个,连他都不敢相信的,极度荒谬的答案。
他不是‘他’,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
“耶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他答得似是而非,对面的那人也不甚在意的样子,耸了耸肩,语调漫不经心,“说起来,我倒是没有证据证实任何东西呢”
“你拦住了我派往深海大监狱的人吧?”沉身往后靠到椅背上,萨卡斯基微微抬了抬下巴,“想结束这一切,就去监狱把那个砂糖带到我面前。”
要说究竟是什么造成这一切的错误,答案在能力者砂糖————这是萨卡斯基在一瞬间毫无预兆想通的东西。
砂糖的能力是造成与‘玩具’有关之人的记忆全部消失,可如果那个‘玩具’来自另一个世界,并且这里有相同的存在呢?
他碰到了砂糖,原本该抹消记忆的人不存在————海军元帅赤犬萨卡斯基本身并没有接触到童趣果实能力者。
这是‘法则’与‘悖论’的相互碰撞,进而造成一切的错误。
而如果想让一切恢复,最可能的方法只有————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比起你费尽心机做的这些准备,让砂糖动手,才是一劳永逸。”
说话间,萨卡斯基别有所指的看了看这家酒馆的布置,复又冷哼一声,“用海楼石伪装重新打造此地,布置成一座牢笼,秘密通知战国元帅与卡普中将返回。”
“另外,你还透过渠道把消息给了库赞吧?”
“事先部署没有完成之前按兵不动,波鲁萨利诺你的习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说是谨慎小心,自己却只身涉险,现在和我共处一室,海楼石压制的可不止是我,你不会忘记自己也是能力者吧?”
…………
“耶所以我很为难啊你居然有萨卡斯基的记忆,能力的动用也熟稔,真叫人担心,我们的元帅不会被你这外来者吞噬了吧?”
黄猿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笑眯眯的神色,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低沉声线中藏着的无尽杀意,“即使吞噬记忆,你认为自己能够战胜我吗?”
视而不见对面那人微抬的手腕,以及掌心露出的装有海楼石子弹的特制手枪,萨卡斯基垂下眼帘,曼声说道,“选择秘密通知战国元帅和卡普中将,是因为,如果我们同时死亡,海军不会因此产生动荡。”
“透过渠道将消息递给库赞,是因为,到了危急关头,那个蠢材无论如何也会赶回来,重新成为海军的支柱之一。”
察觉到黄猿的呼吸微微一顿,萨卡斯基重新抬高目光,唇稍勾了勾,“砂糖抵达之前,你可以用海楼石镣铐把元帅锁起来,如何?”
“我把身体还给你们的萨卡斯基元帅。”
他的一番话导致对面那人瞳孔骤然紧缩,隔着茶色眼镜镜片,萨卡斯基看见黄猿波鲁萨利诺的眼神是绝对的错愕。
这难得一见,他的同窗精明诡诈,万事俱在掌握中,能够露出这样的目光,对萨卡斯基来说,绝对称得上一次壮举。
他是认真的提议。
不过看样子,黄猿似乎不太相信。
良久,似是被他惊人建议弄得无法思考的黄猿波鲁萨利诺方才回过神,眼神微微一闪,轻声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萨卡斯基的意料之中,并且他也想好了答案————无论是给黄猿的,亦或者给他自己的,“我总得对得起因我而战死沙场的将官士兵们。”
不是因‘萨卡斯基元帅’,而是因为他,赤犬萨卡斯基。
进入军队那天开始,数十年时间里,追随他的无数将官士兵们,在他的率领下征战杀伐,那些战斗中埋骨大海的人,都凝聚在他身后将领披风的正义里。
海军元帅这个位置,确实是萨卡斯基的目标,然而…也只有在他自己的世界,得到元帅的位置,才是真正的野望达成。
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到底他还是决定放弃。
因为…
除了不屑他人的人生,对萨卡斯基来说,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那个人在等着他,那个藏身德雷斯罗萨国都地底深处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替换。
猛地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雪白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消毒水味道,以及…察觉动静立刻迅猛地扑到近前,几个心腹下属惊喜交加的脸。
“萨卡斯基元帅!”
…………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混乱。
嘈杂人声中他被扶着半坐起身,围在床边的心腹们动作小心又谨慎,就象对待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完成之后立刻自觉地退到一侧,以便医疗部负责人为他检查,同时,贴身副官靠上前来,低声向他汇报发生的事。
关于他的————他被发现昏倒在办公室随即入院就医…昨日到此时苏醒已经十几小时。
当然,消息目前被弹压下来,知道的人除了此刻身在病房内的嫡系心腹与数位医疗人员,余下的就是海军内几位有权暂替元帅履行职责的核心人物。
副官的汇报一如既往简洁明了,表现得也沉稳,可他很清楚,此番忽然失去意识,怕是让拥戴他的这些人受了不小的惊吓。
明白归明白,副官汇报完毕后,他仅仅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
隔了会,检查完毕的医疗部负责人顶着一脸数十年如一日严肃神色,阴沉沉的告诫:
萨卡斯基元帅,您的身体数据毫无异常,不过————
根据您的昏迷时间判断,建议您近段时间入住医院,除了修养,还需要做一次精密检查…
↑↑↑这样的老生常谈,萨卡斯基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印象中,这医疗部负责人对每一位入院后不耐烦修养的海军将领都有过类似建议。
而最后,精密检查的结论往往都是‘消耗过度造成身体负担过重’,除了‘彻底修养一段时间’…大概也没有其它解决方案。
可他哪里能够彻底休息一阵子?如今的世界局势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为了保证海军立于不败之地,他们这些人哪里来的‘放心休息’的权力?
所以,耐心听过医疗部负责人的话,萨卡斯基自靠枕上支起身,试图又一次听而不闻,然而,他的手刚刚掀开被子,眼前蓦地卷过一道细细风压。
动作微微一顿,他抬了抬视线,瞥向瞬间闪身到附近站定的这道瘦长身影。
黄白条纹西装的男人眯细了眼睛,海军大将黄猿波鲁萨利诺,先前站在角落不动也不言语,此刻瞬间逼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耶萨卡斯基——”
“要听医生的话呢”
数十年如一日的慢慢吞吞语速,深茶色眼镜镜片间隙,漏出一丝若有深意的眼神,“你是自己乖乖的呆在医院几天,还是想被人拿海楼石镣铐锁着躺几天?”
开玩笑似的言语,叫人无从分别真假。
…………
静静的与他这共事多年的同僚兼军校同期同窗对视片刻,之后,萨卡斯基重新靠回枕头上,冷哼一记,到底没有继续先前的举动。
相识数十年,旁的人或许无从分辨,他却哪里看不出波鲁萨利诺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黄猿波鲁萨利诺从来表现得令人难以捉摸,萨卡斯基却看得出…若是他一意孤行,他们海军这位现任大将兼参谋总长就会言出必行————被海楼石镣铐锁在病床上休息什么的,还是算了,他没兴致玩那种把戏。
见他不再执意下床而是重新半靠回去,他这同窗就勾了勾唇角,再次开口时语调似是颇为满意,“耶这样,为了确保军心稳定,让科学部抽调人手进行这次的身体检查,如何?萨卡斯基元帅”
拐着弯的尾音显得荡漾,说话时双手插进口袋,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看了一眼过去,萨卡斯基却点了点头,同意对方的决定,“两天。”妥协的同时,给予期限。
两天,加上今天还有一天,虽然他不认为自己身体出现问题,波鲁萨利诺的建议却…算得上另一种层面的保证。
除了对他的嫡系,也有给其他将领一个交代的意思。
海军元帅昏迷入院,这件事哪怕是弹压,隐瞒的也是针对海军当中未到某个级别的将官士兵,经年累月在风口浪尖打滚的老牌将领们,对异常有着本能的敏锐,又有哪个会被瞒得过去。
所以此时的姿态是保证。
他的身体毫无异样,结论出自海军科学部,自然是稳定军心的最佳捷径。
…………
得到允诺,统御海军科学部的大将黄猿也不再纠缠,耸了耸肩,男人随即转身朝门口走,一边慢吞吞丢下句:
“耶看着点你们元帅啊别让他躺在病床上还必须殚精竭虑处理公文。”
…………
片刻过后,出口那扇门开启复又重新闭阖,黄猿波鲁萨利诺离开,医疗部负责人紧随其后,室内余下萨卡斯基和他的几位嫡系心腹。
他收回目送的视线,眼神睇向立在一侧的副官,收到示意,他忠心耿耿的副官随即上前,“萨卡斯基元帅——”
“近期内召开的世界联盟国家会议,负责随行保护德雷斯罗萨国王一行的舰队即将启航…”萨卡斯基垂下眼帘,视线停在他的双手上,口中…逐字逐句的开始下达命令。
那是苏醒之后瞬间做出的决定,也只有交代给嫡系心腹,才能放心的几件事:
“安排几个人上船随行,抵达德雷斯罗萨后秘密查找一个人。”
这半个月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人,不久前终于看清楚她的模样,是梦亦或者现实,他想,去到德雷斯罗萨当地,或许能找到线索。
似是而非的幻境里,那个人自幻觉中剥离到他触手可及,最后仍是错失————那样一个人,他怎么会误以为是幻境,那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毫无记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闭了闭眼睛,强自压下心头瞬间翻卷的惊涛骇浪,随即,重新睁开眼睛,他看向副官,沉声道,“取纸和笔来。”
那人甚至没有留下名字,他对她一无所知。
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使用别的手段。
…………
接过一旁呈上来的随身笔记本与钢笔,萨卡斯基低下头,专注的开始描绘:
柔软的轮廓,温婉秀气的眉宇,温润的眼神,未语先笑的唇稍…
纤弱病气的身子骨,修长双臂,细细的腰肢…
他的笔触如同拥有自我意识那般,流畅的勾勒出那人的模样,甚至在他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象刻在脑海中,只是先前被迷雾蒙蔽,到得此刻,他…
熟悉她…身体线条,肌肤,发丝,眼神,笑容,所有细节。
多么古怪,同时理所当然。
他甚至知道,那人的后腰处,隐秘位置有一道…仿佛伤痕的印记,狭长的,凄艳的红色,象还在流淌鲜血的伤口。
错觉般,这一刻,他听见她的声音,清亮柔润,‘不是伤,是天生的。’
她在燃烧的篝火边,金红火光映衬着她几近裸露的身子,透明晶澈水滴凝在吹弹得破肌肤上,被火光折射出泠泠艳光。
那人略略侧过脸来,眼梢眉尾藏着逶迤的娇羞。
笔尖猛地一顿,眼前的蒙昧暗夜景致如海市蜃楼般散去,萨卡斯基回过神,看了眼手中纸页上勾勒出的半身小像,沉默片刻复又就着下一页空白,开始下笔勾画另一幅画像。
同样是那人。
苍白的脸庞,温婉气质被妖丽魔魅取代,身上附有绯红缭乱刻纹,居高临下俯视,无边寂寞蛛丝般密匝匝地纠缠在眼底。
毫无相似之处的气质,描绘的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就象某些深夜传说中,双面的妖女,令得男人一见难忘。
多么荒唐,连他也不例外的被蛊惑。
…………
良久,萨卡斯基将完成的两幅小像交给副官,同时命令他让奉命行事的情报人员先行过目再出发,去往德雷斯罗萨查找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她的模样就是唯一的线索。
另外,他交代取回…几样资料。
就是在办公室内尚未看完的秘密卷宗。
以及,“交代留在前半段的情报部队,以最快速度收集几件事的情报。”
那是他…忆起那人在篝火边出现的蒙昧景致后,脑海中突如其来浮现的…关键词。
萨卡斯基相信,这些表面毫无联系的东西,或许能给他一些答案,或者提示:
“岛岛果实的持有者。”
“地处无风带的荒岛塞什尔。”
“失落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
“异种女王苍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