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狐生(番外)

其实这话没什么意思。这话年轻的狐妖里是句调情的话,意为从此之后结为双修伴侣。但是白凌说这句话,显然只是想看看狐三老古板到什么地步。

狐三思忖了半晌,说:“一百年的道行可不是随便能给的,但是我一百年的道行也没多少,若是你肯上心,绝对你笑什么?”

白凌笑得跟快要断气了似的,笑声招来了他的同伙,顿时一片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那天送白凌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狐三坐下来,想要继续练习功法,可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的笑声,那肆意的笑声好像再也停不下来了一样。

狐三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果真有些喜欢这个孩子。而且以这孩子的资质,能够成为狐仙的希望很大——正是狐三所可遇不可求的。也许她应该去跟长老申请去教导白凌。当天便去拜访了自己教导过的一个族中身份较高的雌狐,希望能够托关系转告这件事。

说起来,那年轻的女弟子似乎也是白凌的同伴之一,那天狐三离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不说也罢。

狐三时常笑叹那可能是她平生第一次成为了那么多人谈论的焦点,不是一个好头,但确实是一个有趣的开端。那个时候她是苍州虞国艳名远扬的赤发舞姬,她有许多任性的毛病,她总是忽然把酒洒在观客的身上,她喜欢在疯狂的舞蹈之时忽然停下来,看着金帐之外的灯火,和灯火尽处浓深的夜色,她会突然变得很安静。她喜欢听脚上的璎珞碰撞的声音,偶尔会有江湖人士混在达官贵人和世家公子之间,粗犷的汉子敬她以酒,她回报以放声大笑,笑声撕裂了寂静的长夜,飞鸟衔来了一声破晓。

后来有天晚上族里开了会,狐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自己曾经的学生辱骂为不检点,说她竟敢勾引白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有许多的人附和,添油加醋地说了好多的细节,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前科”。她想自己当时脸色应该不太好,而且她也想不出为什么。

这些才活过一两百年的孩子们到底怎么了。一看到白凌闯进门,一看到申请信,马上想到不检点,马上想到勾引,马上想到通奸,马上想到上位,马上想到成仙。简直不可思议。

后来有很多人来“赎”她,但是谁都没能“赎”过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没花钱就把她带走了,一直带到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让她在后宫里住了三年,遇见了许多有趣而不能理解的女人。再后来她成功靠着法术假死出宫,又到了另一个国家,这回又当了一个花魁娘子,那个时候听说虞国因为国君的骄奢淫逸正在亡国的边缘。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穷书生,那书生不久得了肺病死去了。她安葬了那人之后,又去了另一个地方,这回她是新科状元——整个国家建国以来的第一个女状元。

——玩弄人间风月本是狐妖的天赋,但是狐三不只懂得风月。

白凌也在会上,和当初闯进她的洞府的时候一样无辜,长老让他们散会,但是让她会后留下来。

“我知道肯定是子虚乌有的事,但狐三,你这么多年始终醉心于仙途,身后也没有什么人支持你,你多半斗不过她。”

“白凌也没有说什么吗?”

“他确实恨不得找个机会摆脱她。她自己有意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苏氏显然想巴结白氏,这是最要命的一点。但是,对于他来说,获得你这样的狐妖的好感也许是种侮辱。”

狐三顿了一下。

“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长老叹了一口气:

“修行的事,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狐三,只有一件事你没做过。这里到处都是他们是势力范围,他们有意拿你作牺牲品,那么多半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狐三,你该去人间看看了。”

狐三无动于衷。

“人间有能让我变成狐仙的东西吗?”

“至少人间有你还不知道的东西。”

老族长又对了。狐三回到自己的洞府,发现洞府已经被人砸了,她亲手做下的各类记录也被一把火烧光。

狐三静静地站到天亮,不明白自己到底惹了谁。天亮的时候她藏起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直接出了谷。

后来皇帝老去,佞臣当政,有人要故意整她,她找个机会“去世”了。这时人间已然过去一百余年。

狐三把自己在人家记录的手札搜集起来,竟然有满满的一箱子。箱子是满的,心,却好像还是没有满。于是狐三回到了氏族所在的山谷。

出乎她意料的是,山谷已经荒废了。山花还是那样疯长着,但是,已经不会有人去采。

山花中走出一个女子,俨然是当初陷害她的那一个。她的样子看起来比狐三居然还要苍老。

苏女告诉她,白凌后来真的当上了狐仙,升到了仙界,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惹了什么人,强行堕仙,结果他们的氏族遭到了天罚,几乎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流泪,一直在说,白凌是无辜的,有人在陷害他

“如果还有幸存的族人回来的话,请一定为他替天讨回公道”

狐三想,白凌大概真的是无辜的,因为她最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关于权力,世界上从来没有新鲜事,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