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啊!马博一边暗暗叫苦,一边继续编造借口来解释这些已经离开的移民营的人为何没有及时更新资料。过去点名虽然也有不巧点到空额的情况,但一般点十个名字能碰到一例就顶破天了,哪会像刘尚这样接连中奖。他倒是根本没想到刘尚在昨天翻开花名册的时候,便将其中疑点最大的一些人的名字都暗暗记下了,这根本不是碰巧撞上,而是刘尚有意为之的手段。
到了这个地步,刘尚其实已经验证了自己昨天的想法,这个移民营的确是存在着制造假人头吃空饷的状况,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马博需要向自己行贿来掩盖这种不合理的做法吗?刘尚瞥了一眼旁边的马博,见他额头都已经隐隐现汗了,心知此人的心理素质也不行,就这么两下已经让其开始慌神了。
刘尚索性将花名册递给马博道:“马老弟,你这边的登记工作有点跟不上趟啊!”
马博接过花名册长出了一口气,连忙应道:“这几天忙着接收从芝罘岛运过来的过冬物资,是以没来得及登记好资料。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规矩也没那么严,真是让刘兄见笑了。”
刘尚笑道:“要不你也抽点几个名字,回头我给上面报告的时候好交差。”
马博稍一犹豫,还是点点头应下来。这移民营里哪些名字是空额,他或许记不完全,但点名时要避开这些坑还是能做到的。而刘尚却是暗自留意,将马博点到的几个人与自己心中所记下的资料暗自进行了一番比对。
刘尚今天来移民营的这一番操作,其实是之前便已经准备好的套路。他察觉到马家庄移民营很可能存在吃空饷这种现象,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就凭马博的能力和他手下几个农民长工,要维持好这么一处五百人规模的移民营秩序,只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哪怕这马家庄驻有海汉陆军部队,但据刘尚所知,其编制十分有限,能够分神照顾到移民营这边的时候也不多,往往只是需要处理违规人员的时候才会有军方介入。
刘尚曾听苏峮介绍过,按照海汉移民营惯常的操作手法,营中一般还会有一些已经暗中投效海汉官方的移民,协助民政部门进行管理。这些人或充当舍长、管事之类的职务,或是暗中潜伏,替官方挖出那些居心不良或是不安分的危险人员。刘尚认为马家庄这种位于一线的移民营,照理说也应该会有这样的人员配置,而这种人一般都是主管官员直接指挥,他就想了这么一个套路来试探马博。
刘尚先故意点出几个空额,扰乱马博的情绪,让他乱了阵脚,然后再要求他自行随机点名,以此自证清白。而马博为了确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必定会点到自己最为熟悉,确定其在移民营中的人员。刘尚认为马博在情急之下,很有可能便会点到他安插在移民营中的手下,而他又记下了绝大部分进入这个移民营时间已超过五天的移民登记资料,马博点名的时候,他便可以一边听一边做现场比对了。
果然不出预料,马博随意点了几个名字,下面都有人举手应到。而刘尚观察之后,发现这些人在花名册上登记的资料的确都有一个很显著的共同点——全是青壮男子。
这种身体条件较好的移民照理说早就应该送去了芝罘岛或是别的地方,但他们被长期留下来,这本身就不太合乎常理了。刘尚暗暗记下这几人的名字和面孔,打算回头再去慢慢摸清他们的情况。
马博点了几个名字便停了下来,用期盼的眼神望向刘尚,指望他能就此放自己过关。刘尚目的已经基本达到,当下也不再为难马博,便点点头示意可以了。看着马博长出一口气的释怀模样,刘尚心中却是暗暗加了几分谨慎,这马博如此紧张,只怕他安插在营中的这些人也有问题。不过如果不是撞到自己这种既懂侦破又懂民政事务的多面手,这些异常状况或许还真就让他给隐瞒过去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被我撞上,那就算你倒霉了。”刘尚心中暗暗念叨一番,然后开始向面前的听众宣讲海汉的移民政策。
海汉纸币在福山县的占领区内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流动货币,由于根深蒂固的社会状况,海汉与民间的各种商贸交易,目前仍然是以金银结算或以物易物的方式为主,只有极少数如马家这种已经公开投效海汉的商户,才会把这种在私下被称作“海汉银票”的纸币用作结算。而装在信封里这种十元面值的崭新纸币,也只有海汉银行设在马家庄与芝罘岛的两处营业点才能兑换到,并且必须是在银行开设了帐户的熟客才行。
向刘尚行贿作为试探和拉拢的手段,这个措施本身没有太大的问题,但马博在实施期间却因为对海汉纸币流通过程不够了解,留下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
刘尚从芝罘岛赶来马家庄的时候虽然没来得及收拾行李,但他倒是很谨慎地将钱财都带在了身上,本来看到信封里的纸币之后他打算用身上的钱换出几张,事后去本地的银行营业点查验这些纸币的去向归属。但后来一想,以他的身份大概也很难让银行的人帮这个忙,而且海汉在本地发行流通的纸币数量不详,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名堂,便又主动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他由此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手段不够专业,如果使用旧币就不会有这样的后患存在,在这个环节上显然是考虑不周。
接下来与马博的对话中,刘尚稍稍施展一点话术,对方便接二连三地露出了破绽,这就让刘尚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准备好对付自己的完整计划,使出来的都只是临时起意的手段而已,这让他原本的担忧也降低了不少。
刘尚知道这或许是自己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毕竟没人会想到他这个文官其实是干情报工作出身,心思远比普通人缜密得多,加之社会经验丰富,寻常的手段根本就拿不住他。而且从马博的反应也能看出,他对于这笔钱的处理方式完全是出乎了对方的预料,马博明显是被他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应打乱了阵脚。
看着马博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影,刘尚已经隐隐猜到对方背后可能还有人在进行指点,否则就凭马博这种粗枝大叶的素质,岂能在这么长时间内把马家庄移民营经营得滴水不漏而不被人查办?但对方究竟只是为了在移民营揩下这点油水,还是有其他的目的,刘尚目前还难以有明确的结论。
刘尚昨天在陈一鑫那里接到差事的时候,还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但短短的一天时间过去,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差事可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小小的马家庄移民营里,或许还藏着某些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很显然有人并不希望他在这里折腾得太厉害。
但刘尚的出身便注定了他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哪怕现在他的公开身份已经变成了海汉国的官员,但长期从事情报工作而养成的追根究底的习惯还是很难彻底改掉。既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移民营存在问题,他就很难再坐视不理了。这种关切与职责和立场无关,他只是单纯地想弄明白马博指望用贿赂来掩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吃过早饭之后,脸色不是太自然的马博终于再次出现,陪同刘尚去移民营工作。昨天的时间都被马博用酒宴给拖过去了,但刘尚接到的任务并不是来这里走马观花视察一圈就会离开,陈一鑫交代给他的工作是要把移民营的宣传工作抓起来,这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完成的差事。所以马博的招数用尽之后,不可能拦着刘尚,也只能让他回到移民营中从事他所负责的工作。
刘尚倒也没有因为先前的红包事件便表现出有什么异状,坦然向马博告知了自己的工作计划:“我打算从今日开始,两天一次,将这里的移民集中起来,作半个时辰的宣讲。主要内容嘛,便是我海汉国的移民政策和国情介绍,马老弟觉得如何?”
马博从陈一鑫那里接到的指示是配合刘尚的工作,对此自然不会表示反对,当即便让手下人去集合营内的移民。目前移民营中只有二百多号人,集合到一起倒也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而在这个过程中,刘尚一直很平静地保持旁观,没有插手指挥。
刘尚昨天在翻看花名册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些人的登记资料有问题,便使用了他最拿手的大招过目不忘,将在册的移民资料记住了不少。虽然他也不确定记住这些资料是否能对接下来的秘密调查起到作用,但习惯使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了。他一边观看移民们慢慢吞吞地集合到一起,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昨天看到那些资料可疑的人员名字。
“刘兄,人员已集合完毕,你看是马上就开始吗?”马博办好差事之后立刻便来向他请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