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可不希望被海汉人当作敌人和对手,更不想成为被海汉悬赏通缉的逃犯。他很清楚海汉人的抓捕令有多么可怕,南海地区有为数不少的赏金猎人,专门在各地抓捕海汉通缉犯,抓到人之后就砍掉其两只脚的大脚趾,使其既不会因伤重而死,又无法继续逃跑。这种犯人被带回海汉之后,因其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也不会被发配去苦役营,一般经过审判之后就会用铁链锁在港口、胜利广场等人流密集的地方,用于警示民众。哈桑宁可被砍头,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人用铁链像栓狗一样栓在外面供人围观。
想要彻底的洗白自己,哈桑只有一个可行的办法,那就是向海汉人投诚,顺便将西班牙人的勾当和盘托出,让海汉抓捕到西班牙探子,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能够获得海汉人的谅解,那么今后还可以继续依托于海汉人建立的贸易体系赚钱发财,比做这吃力不讨好,还要承担巨大风险的信使好多了。
跑完这一趟,哈桑今后也不打算再去马尼拉了,他准备跟着海汉的船队北上,去传说中的双屿港见识一下。据说那地方连同周边地区都已经被海汉所占领,过不了几年估计又是一个类似三亚的贸易港在当地崛起。哈桑打算去碰碰运气,趁着现在当地的开发度不高,外国海商还比较少的时候,先去占个座再说。
从马尼拉到三亚的直线航程有七八百海里,哈桑的帆船走了大约近一周的时间,终于平安抵达了琼州岛外海。在从南侧绕过鹿回头半岛之后,站在船头的哈桑已经能看到三亚港的出口了。这里一如既往地繁忙,在引导船的指挥之下,商船渔船货船络绎不绝地穿梭于三亚港出口的海峡水域。
“降帆减速!”哈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于规矩也是了然于胸,当下便下令开始减速。
很快有小型引导船靠过来,向船上的人询问来历。双方完成简单的问答之后,哈桑的船便遵照对方的安排,尾随在其屁股后面跟着入港。
海汉的航道通行跟陆上一样,都是靠右行驶,这样一来,进港的船只就正好能够看到海岸上的三亚港炮台。这座炮台几乎是跟三亚港同时开建,但建成之后却并没有像港口那样派上真正的用场,至今都没有哪支胆大妄为的武装敢来攻击三亚港,让这座炮台开开荤。
在甲板上无需望远镜,就能清清楚楚看到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在这种距离下,根本就别想避开炮台的火力。而被24磅炮甚至是更大的48磅岸防炮击中会是什么样的体验,哈桑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根据他所听说的传闻,就算是海汉自家的舰队经过这里跟岸上的炮台对轰,也休想占到丝毫的便宜,怀疑这一点的人可以亲自去试试看,领教一下被岸防炮教做人的滋味。
哈桑的帆船缓缓驶过海峡进入到三亚内河港,其实无需引导船带路,他自己也知道该去哪里停靠。港区内划给波斯商人的专用码头位于临春河河岸,而且码头建设水平可比马尼拉港口那歪瓜裂枣的工程好多了。
哈桑从桑切斯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便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等在外面的随从凑趣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哈桑笑着向其展示了手里拿到的批文:“看看,这次我们拿到买铜锭的许可了,船上能装多少就买多少!桑切斯这个铁公鸡,这次终于被我抓着痛脚了!”
哈桑对于自己靠着巧舌如簧取得的成果很是得意,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尝试不可能回回都能成功,这次是机缘巧合遇到西班牙人对自己有事相求,下次再跟桑切斯耍花样就未必管用了。作为一个常年往返于南海各大贸易港的商人,哈桑其实已经从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和西班牙人的反应中解读出一些更深层的信息,多少也能理解桑切斯为何如此着急需要自己赶紧跑一趟三亚。
哈桑在南边的爪哇岛、婆罗洲所见所闻,远比在马尼拉道听途说的西班牙人更为详细,阿拉贡内斯等人只能连蒙带猜地推测海汉人的真正意图,但哈桑却知道海汉人邀请各国派人赴会并不是为了搞什么军事联盟,而是跟这一地区的跨国海上贸易有关。这是因为海汉舰队在抵达东爪哇的泗水港之后与当地长官阿蓬度进行了会谈,而哈桑恰好与阿蓬度的一名手下关系不错,在私下打听到了一些双方会谈的内幕。
不过出于商人特有的狡黠,哈桑在到达马尼拉之后故意没有将这一段说与桑切斯知道,就指望着以此扰乱西班牙人的阵脚来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果不其然西班牙人还真是瞎猜一通自己吓唬自己,让他得到了小发一笔横财的机会。
不过哈桑倒也没有因此而瞧不起西班牙人,他知道如果桑切斯自己去到三亚看过当地的状况,只怕会比现在更慌乱。抛开军事上的实力不提,光是在基础建设、国际贸易方面的成就,哈桑认为海汉就远超西班牙这个前辈,那胜利港、三亚港里鳞次栉比停靠的各国商船就是最好的证明。很多像哈桑这样的外国商人已经放弃了去广州、漳州乃至江浙这些地方采购,而直接选择了去三亚——那里几乎可以一站采购完外国商人能在大明购买到的各种商品,有一部分因为关税问题,在三亚的价格甚至比原产地还要便宜。
西班牙人还以为马尼拉的日渐衰落是因为大明的海贸被海汉逐步垄断的后果,哈桑认为这完全是因为西班牙人根本没有弄明白海汉跟大明的关系。别的不说,单说人种,海汉就比这深目高鼻的西方人更容易让明人感觉亲近,语言文字都没有任何的障碍,大明商人自然愿意跟同样出得起钱又讲信用的海汉人做生意。
尽管海汉人侵占了大明的领土,但管理这些地方的大明官员也几乎都已经投靠了海汉,所以并不会发生西班牙人料想过的冲突。恰恰相反的是,哈桑知道大明东南地区还有不少地方官员希望海汉人前去圈地开埠,因为海汉人现在就是财神爷一样的存在,走到哪里就带财运到哪里,就算是荒山野岭,海中孤岛,海汉人也能将其变为繁华的城镇港口,让地方官员多出一笔不菲的稳定收入。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都会吃下海汉的糖衣炮弹,不过据哈桑所知,那些所谓“有骨气”的官员,挺到最后大多只落个调职或者干脆丟官的下场,时间一长了,自然也就没多少地方官员愿意跟海汉公开对着干了。干脆拿了钱,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反正海汉人又不会干什么扰乱地方的事情,倒是会帮着维护地方治安,收点好处给点方便,又何乐而不为呢?
西班牙人对海汉治下的状况几乎就来自于商人水手的口耳相传,以及他们手下潜伏在三亚的个别人手一个月左右发回一次的报告。这种碎片化的信息虽然也可以拼凑出一部分事实,但却无法达到直观的效果,哈桑也认为西班牙人的间谍手段纯粹是瞎折腾——要是发回的报告既客观又全面,那西班牙人早就应该明智地放弃跟海汉人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