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要不要悄悄把这批货卖给南越朝廷,理事会可不敢去趟这潭浑水了。南越方面现在经济已经濒临崩溃,国库里根本没有现银,即使他们想买也有心无力,只能赊账,而理事会绝不可能为一个经济状况如此之差的政权去冒任何军事风险。王汤姆当着他们就已经表过态,最迟一两年内,就会让南越阮氏政权倒台覆灭。话挑得这么明,刚刚达成了合作协议的葡萄牙人自然也就不便再去插手安南内部事务了,否则真的惹毛了海汉人,到时候倒霉的恐怕就不止一个南越了。
当然这份协议仅仅只是澳门的葡人理事会通过还不能完全生效,必须还得上报到位于印度西海岸的果阿,然后通过漫长的海上航路再将这个消息传回到国内。不过在这漫长的等待期之前,澳门的葡人理事会倒是可以全权代表葡萄牙王国,先将这份协议施行起来再说。
1628年10月2日,恩里克搭乘王汤姆亲自驾驶的“闪电号”帆船,再次由澳门来到了胜利港。而这次进港时的心情无疑是他来此三次之中最为轻松的一次,不再有具体的任务交待到他头上,也无需再事事向澳门汇报。至少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当中,恩里克在胜利港的日子会过得非常的轻松惬意。
几乎是在恩里克第三次造访胜利港的同时,从毗邻的三亚港驶出了一支船队。这支船队在出港之后就折向西方,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这支船队在海上行驶了整整一个白天,在天色将暗时抵达了目的地,位于琼州岛西南角的莺歌海地区。
关于这里的情况,相关部门派来做勘测的船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对于这里的地理环境可谓非常清楚。船队沿着宽度不足五十米的狭窄航道,驶入到内陆的咸水湖中——这个咸水湖中的水有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海水的倒灌,加上这附近平坦的地形,简直就是修建盐场的绝佳地点。
但崖城开埠数百年来一直都没有人开发这地方,也是有原因的。这里地广人稀,土地碱性重,种粮食基本种不活附近又没有可为修建房屋提供木材的森林,如果要开发这里,对于什么都需要自给自足,缺乏细致社会分工的大明百姓来说纯粹就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在周边地区唯一具有丰富的移民经验和实际操作能力的,就只有海汉一家。虽然莺歌海的自然条件比较恶劣,但海汉搞大规模的移民搬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这种事务有非常丰富的处理经验。船队靠岸之后,劳工们便鱼贯下船,他们需要抢在夕阳完全落坡之前,在岸边修筑起可供数百人过夜的临时住所。
第一批被派往莺歌海地区打前站的移民,大多都是从事跟建筑有关的行当,他们并不会成为这里的居民,所肩负的主要任务也就是在当地修筑临时住所,以及各种配套的生活设施。
由于本地常年遭受海水浸泡的盐碱地特性,这里的水质都有些发苦,近似于海水的味道。而为了能让在这里定居的人畜健康饮水,建设部还专门搬了两个井架过来,期望能够在这里打出几口自流井。考虑到在这里淡水是属于稀缺资源,还专门设计了几个大的淡水蓄水池,用于存放那些离不得水的特殊物品。
这批人有十天的时间来修筑营地,十天之后,从三亚新港运送过来的第一批移民便会抵达这里。不管这些移民以前是来自何方,从事何种职业,但他们今后的若干年恐怕都得在这个地方跟盐水打交道了。
盐业公司上上下下对这件事也非常重视,就在先遣队抵达这里的第三天,盐业公司负责人安西也亲自到场视察,并决定要在这里待上数天,一直要等他亲眼确实第一批移民安顿下来,并且按照标准的盐田开掘方式开始工作之后才会离开。
十月中旬,在上个月漂洋过海来到胜利港的那一批移民,得到了执委会的一纸调令,他们从移民暂住地再次出发,乘船前往他们真正的落脚地莺歌海盐场。尽管当盐丁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但移民们还是选择了相信干部们的宣传,去亲身体验一下海汉人治下的盐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环境。
考虑到安全因素,从胜利港发往大陆地区的私盐并不会停靠到广州城外的珠江码头卸货,以免让盐课司的人抓到把柄。早期由“福瑞丰”当独家代理商的时候,海汉这边出发的货船基本都是把货拉到番禺李家庄外的码头进行交割,而现在随着大陆地区代理商的增多,私盐的主要交割地点也由李家庄向南转移到了珠江口的万山港。东至漳州、西到雷州,两广包括福建在内的沿海地区都有不少盐商慕名而来,到万山港购买质优价廉的“三亚精盐”。
在销路打开之后,牵涉进这张利益大网中的大明权贵富商就越来越多了。跟海汉合作的这些盐商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私盐贩子,层次太低的分销商根本没资格和海汉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把持着分销渠道的大多都是地方上的豪强富绅,甚至不乏有地方官府和盐课司的人也参与其中分一杯羹。
海汉私盐以低价倾销的态势向大明供货,最显著的成效倒并不是拉低市面上的盐价,而是在短期内就使得一大批沿海地区的中小型盐场陷入到破产境地。过去盐商们拿着盐引倒卖私盐,其货源出处仍然是这些官方盐场,然而海汉私盐出现在市面上之后,迅速地抢走了官方盐场的市场份额,海汉人的出货价格,甚至比大部分盐场的生产成本还低,而盐的质量却明显高于官方盐场,只要脑子没有烧坏的盐商,自然会选择海汉这边进货。
官方盐场由于其国营性质,长期以来产业结构和经营模式都很单一,根本就不具备抵抗市场风险的能力,在出现产品滞销的状况之后很快就会因为资金无法回笼而影响到生产环节。而唯一能够改变这种局面的经营策略就是通过增加销量来降低生产成本,重新夺回市场,但无论这些盐场怎么努力,在这方面也无法与拥有跨时代产能的海汉盐场相抗衡。仅仅只是一个胜利港盐场,年产量就已经超过了琼州岛全岛的食盐所需,再加上一个铁炉港盐场,其产能几乎就相当于两广地区所有盐场产能之和了,而两处盐场的盐工加在一起,却连大明盐场的十分之一都还不到,想通过降低成本来打价格战根本就没有机会。
除了产量和成本上的优势之外,穿越者们从后世带来的先进经营理念也同样功不可没。海汉盐业公司成立之后,对外地分销商几乎都是用后世的公司企业管理的理论在进行运作,在先进的管理体制之下,整个销售系统的运作效率比起这个时代的民营商行,简直就不可同日而语。
“福瑞丰”前前后后花了近两百年数代人的时间,才由小做大,将自己的商业机构布局到两广地区内的各个州府大城,细数下来,分支机构其实也不过十几处而已。然而海汉盐业在一年多的时间中,便在各地发展了数十家大大小小的渠道分销商,覆盖区域几乎已经到了县级,要论建设销售渠道的速度远超“福瑞丰”。面对这么庞大的销售网络,如果没有高效的管理体系,就很难实现现在这么大的食盐销量,而执委会借着私盐生意从大明财政中吸血的打算也会因此而大大放缓速度。
海汉的私盐卖得风生水起,而官场出的盐却销量直线下滑,这一涨一消之下,海汉私盐席卷东南沿海盐业市场的势头就更加不可抵挡,今年才过去九个月的时间,目前的月销量已经比年初的时候翻了两倍。
不过这并没有让执委会就此感到满足,因为琼州岛还有莺歌海这处早早就进入执委会视野,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正式开发的超大盐场。如果把这片地方也能充分利用起来,那么海汉盐业旗下的盐产量除了自身消耗,以及供应琼州岛、北越和两广地区之外,甚至还有余力出口到福建甚至更远的江浙地区。
由于当地沿海地区都是大片的盐碱滩涂,草木极少,因此要在那里开发建设盐场,一应生活用品包括建筑材料都必须得从三亚这边用船运过去才行,所需耗费的人力和资源都相当大,相关部门都是默默地在为这件事做着准备。不过随着大批广东移民的到来,人力缺口陡然间得到了缓解,而且还多出了数以千计等待工作分配的劳动力。执委会在经过权衡之后,便决定入驻莺歌海,并开发当地的盐业资源。
当相关部门紧锣密鼓地开始为里开发莺歌海做准备的同时,澳门那边也终于传回了好消息。在王汤姆和恩里克的协力之下,当地的葡萄牙理事会最终同意了在原有的贸易互通协议基础之上,再增加军事合作的部分。
这一部分协议主要的是以军火贸易协定为主体,双方虽然没有在协议中明确达成军事盟友的定位,但还是规定了相应的底线,即双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协助或伙同第三方,以军事手段威胁或损害对方的利益,如出现这样的情况,合作协议将立刻自动终止。
之所以会在贸易中加上这一条,是因为双方心中都还是对彼此有所忌惮,海汉这边怕葡萄牙人出尔反尔,联络其他西方国家攻打三亚统治区;而葡萄牙这边也同样害怕海汉人不守信用,说不定哪天就跟大明或者北越联合,将葡萄牙人彻底逐出远东海域。作为这个协定的补充条款,双方也达成了原则上不派遣武装船只前往对方的港口附近活动的约定,以免因此而引起不必要的紧张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