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詹贵一行人顺利抵达了北越地区的永安港。这个地方本来只是一月那次远征前先头部队所选定的一处后方基地,跨海而来的作战人员都是先抵达了这里进行休整之后,才出发去南边的战场。这个地方在二月初战斗结束时候,也只是拥有三条栈桥,一片简易棚屋的临时码头而已,不过在战后的军费谈判当中,无法偿付给海汉军费的升龙府选择了将永安港地区作为长期租界,交给海汉方管理,以抵偿部分欠债。
于是自那以后,永安港的修缮扩充便没有停下过。虽然这里并不是执委会计划中要重点开发的区域,但当地仍在上半年这几个月中引进了一千多安南移民,不断地扩建港口设施、仓储建筑和居住区。截止目前,永安港这地方已经拥有固定居民一千四百余人,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口都是刚刚加入归化籍不久的安南人。
这里的经济除了海运之外,主要还是依靠农业开发。港湾附近的几处山地陆陆续续开始种植从胜利港运来的橡胶树幼苗,目前种植面积大概已经超过了三百亩,而农业部的规划数目则是不低于五千亩,另外近海的捕鱼业也已经成为了这里居民的主要肉食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渔民所驾驶的渔船,都是来自于今年新成立的黑土港造船厂。虽然还没法建造出像“探索级”这样技术含量较高的大型帆船,但要建造一些排水量在百吨以下的渔船、商船,倒是不存在技术上的问题。截止六月,黑土港造船厂已经完成了多艘民用小型船只的建造交付工作,其工作效率甚至还得到过执委会的通报嘉奖。
詹贵一行人在永安港等了两天,钱天敦才乘船赶到。因为与北越军方的人协调七月行动的具体细节,钱天敦不得不在涂山半岛多待了两天时间。对于大本营主动提出继续在南越后方进行破袭战的想法,钱天敦是百分百的支持,并且他也很清楚自己手下的特战队届时肯定会被再次抽调,作为一线部队出战。而他自己虽然是军委在安南地区的最高指挥官,但行动中多半都是带队在第一线作战,不太可能留在北越地区与北越军官们协调战术安排,因此事前就必须做好行动细节的沟通,以免到时候因为信息不够畅通而误了大事。
詹贵曾有幸在胜利港周年庆的某次社交酒会上结识过钱天敦,也从颜楚杰那里得知了这次行动的指挥便是这位海汉军方的高层人员——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海汉人这“上尉”、“中尉”、“少尉”之间究竟存在多大的差距,但“海汉民团驻安南地区最高指挥官”这个名头是很容易理解的。因此得悉北边来的船抵达港口,詹贵赶紧屁颠屁颠地从住所出来,赶到码头上迎接。
“詹老板,好久不见,一向可好?”钱天敦倒也一下就认出了詹贵,笑着向他寒暄道。
“还好还好,托钱上尉的福。”詹贵极为谦卑地应道。他很清楚自己未来这数日内的安危,可就都交到面前这位钱上尉手里了。
钱天敦转向一边,伸手在高桥南的肩上拍了拍:“这一票干完,你这实习排长就可以转正了。”
“谢长官栽培!”高桥南一挺胸,字正腔圆地应道。
七月一日,满载各种货物的商船从永安港出发,向着南越航行。军委制定的作战方案,其主要攻击目标就是会安港,因此帆船在途中并未靠岸,一路南下,途径洞海、广治、顺化等地,在第二天傍晚时分抵达了后世岘港所在的位置。这里距离会安其实已经不远,要是连夜行船那大概半夜就能到达,不过詹贵劝说钱天敦停下来休整一晚,待明天天亮再出发去会安。
岘港这地方背靠大山,东北方向有山茶半岛为港湾屏障,马蹄形的港湾地势险要、水深港阔,算是一个不错的天然良港。后世也被越南作为了主要的海军基地之一,可以停靠万吨级的军舰。从陆路往东南大约35公里,便是此次行程的目的地会安了。
这艘在夜色中到来的商船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刻意隐藏行迹的船员们甚至在靠岸之后连船都没下,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便解缆升帆出发。半天之后,商船顺风顺水地抵达了会安港。
会安港位于秋盆河入海口沿岸,以前曾是占城国的属地,古称“大占海口”。不过近年占城国日渐式微,国土已经被北边的安南占去了大部分,会安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安南现在分裂为南北两部分,但南方的阮氏政权也依然是把占城国压得死死的无法翻身。
钱天敦来之前便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会安的状况,也知道这里是注明的华埠,有大量从事商业活动的华人在这里定居,但当他真正看到会安城内外各种中式建筑的时候,还是被这里浓重的中式氛围所震撼了。如果不是很清楚的知道这里是会安,恐怕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到了两广福建地区的某个临海县城。
在河岸码头上,钱天敦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两艘西式帆船停靠在岸边,可以肯定西方势力对这里的渗透要远远地早于穿越集团。
船刚靠岸不久,便有本地的商行找上门来,与詹贵商讨买卖。钱天敦见状便道:“詹老板,你忙你的事情,我带人上岸去转转。”
詹贵叮嘱道:“本地人都通晓汉语,钱小哥千万小心,莫随意漏了口风,露了身份!”
钱天敦笑笑道:“这个我明白,放心好了。”说罢让高桥南点了一个班的民兵,登岸进城闲逛去了。
詹贵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一月的战斗结束之后,南越方面很快便得知了促成这次大败的最大原因便是北方逆贼请来了“海汉民团”这么一支神秘的雇佣军跨海作战。南越通过各种消息渠道打探到这支神秘部队是来自大明琼州岛,但并非大明官兵而是一支民团,这个消息让阮氏朝廷哗然不已。
南越自己的水上力量太过于薄弱,自然是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军队跨海作战讨回这个面子,因此他们便求助到曾经替他们训练部队并提供武器的葡萄牙人,希望葡萄牙人能够派出船队攻打海汉民团的老巢,为安南战场上的失败复仇。另一方面,南越也开始在自己的统治区内以防止奸细混入的名义,清查来自于大明的客商,指望能从商业上对据说善于海贸的海汉人进行一些报复。
但很快南越朝廷便发现这两条路都是走不通的死胡同。首先是葡萄牙人拒绝了他们的求援,因为从他们所获得的各种消息渠道来看,这支自称为“海汉人”的势力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乡间武装,而是有枪有炮,有钱有势的怪物——在一月份的那场战斗中,海汉人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葡萄牙人虽然在东亚地区的确也能组织起二三十艘武装商船,但在安南地区的交战跟攻打大明国土可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如果跨海去攻打海汉人所在的琼州岛,那么势必就会得罪大明朝廷,很可能会因此而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濠镜澳租界,就算打赢了海汉人也是得不偿失的举动。当然葡萄牙人对南越阮氏的说法没有这么直接,还是比较官方地用需要再研究、再协调等借口来应对。
这事拖到三月的时候,澳门那边就来了新消息,内容是与海汉头目会谈的结果。让葡萄牙人感到吃惊的是,这帮海汉人并非像明人那么傲慢,作风非常实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势利。双方并没有就在安南战场上的立场冲突达成一致的看法,但海汉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表明他们不会在这个战场上有任何让步的意图。在表达强硬态度的同时,海汉人也表示乐意与葡萄牙商人建立商贸关系,以公平合理的价格互通有无。而此时海汉商品在两广地区大行其道的事情,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闻了,葡萄牙人也知道这个新冒出来的势力在工业品生产上有着极强的能力,而对方也非常清楚葡萄牙人在东西方海上贸易方面的优势,因此双方在商贸上进行合作的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跟大明完全不同,葡萄牙人想要跟大明进行贸易,那首先就先得承认大明天朝上国的地位才行,而像英国人、荷兰人这种不知好歹,为了取得贸易权而跟大明开战的傻蛋,事后就被大明朝廷完全禁止了交易权,只能靠着少数走私商人来购买大明出产的货物。但海汉人似乎没有大明朝廷那么多的规矩,前几个月刚打完仗,现在就可以坐下来谈怎么一起挣钱的事情,这种务实的精神在澳门葡人中甚至还得到了不少好感。
当然安南这边的葡人可没那么好哄,一月的那次大败让不少人连裤衩都输了个一干二净。好不容易掏腰包垫钱、集资帮南越朝廷训练了一支千人规模的火枪部队,指望着他们能一鼓作气推掉北方军队之后统一安南,然后从阮氏朝廷得到更多的回报,没想到海汉人的出现让这个梦很快就破碎了。这支火枪部队在战场上损失了将近一半人,这都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南越军方在此之前所建立起来的信心被海汉民团的出现给彻底摧垮了,这才是葡萄牙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澳门那边的葡人没有受到实际的利益损害,可以不痛不痒地旁观,但南越这边的葡人却是有着切肤之痛,要让他们放弃跟海汉的敌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不忿归不忿,海汉的低价工业品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会安的市场上,却是葡萄牙人根本无法阻止的事情。最初他们还曾经要求阮氏出台禁止售卖海汉商品的法律,但很快发现这种规定的漏洞太大执行起来有困难——除了极少数的海汉商品之外,这些大明来的商人所售卖的货物上其实并没有标明海汉出产。
比如质高价低的精盐,尽管大家都能猜到这些盐是来自琼州岛的海汉盐场,但运来食盐的海商硬要说这是大明的盐场产的,谁也没办法证明。而且这玩意儿还不敢随便乱禁,因为南越的缺盐状况也并不比北越好到哪里去——大量的青壮都被征兵入伍,多数盐场都处于抛荒状态,如果没有海外运来的这些低价盐,那恐怕等不到统一北方那天的到来,老百姓们就会因为吃不到盐而造反了。
而像玻璃镜、玻璃文具之类的精巧之物,在南越的销路也同样非常好。由于安南国数百年都是模仿中原王朝的体制和生活方式,权贵们听说这是大明所流行的器物,几乎都是毫不犹豫地买买买,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产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