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已经喝高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顽固地坐在凳子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豪爽之余,也让秦轲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把自己给喝死了。
其实秦轲也明白,经历一场那样浩大的生死,所有人的胸口都像插了一把刀,稍微一动便疼痛无比,那些一起读书、打闹、看戏、喝酒的朋友们,至今还在他们的记忆中冲他们微笑,可一转眼,又像是泡沫一样散去了。
亲人朋友死去的悲伤过后,最让人不敢面对的,是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也无法挽回,从此以后,你的身旁就少了一个人,眼前的路就多了一份孤寂。
酒是疗伤的良药,它不单单可以杀死伤口上附着的毒素,进入肠胃之后,也能让人暂时回过头,去仔细地端详,凝望,那些自己已经失去的一切。
如同梦境。
不过秦轲却也发现在酒桌上有个人显得有些沉默,既没有和人不停地拼酒,也没有哭哭笑笑,只是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缓缓地喝着火热的酒水,随后望向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戏班子看得出神。
“张明琦,怎么了?”秦轲坐到他身旁问道。
张明琦有些吃惊,似乎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坐到自己身旁,又或者是意外为什么有人会突然呼唤一个坐在边角的他,只是当他看清秦轲的脸庞,又露出十分简单干净的笑容,道:“是你啊。”
秦轲点了点头:“他们都在拼酒,你怎么就坐在这角落里一个人喝?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法跟他们相处吗?”
“相处?”张明琦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反倒是超乎我的预料,你可能还不知道,还没离开荆吴的时候,我跟他们就还处得不错。只不过你应该知道,像是我这样的人,始终都会跟他们隔着一层,虽然很多时候就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说?”秦轲却不怎么赞同,“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张明琦带着自嘲地笑,低头饮酒的动作竟然像是一个老翁:“你知道这样的酒,我当年每天都有得喝,甚至在我生辰的那一天,我包下了整栋酒楼,宴请几乎所有我喜欢的人。那时,我吃的是建邺城最好的酒楼,糕点也必须得是出自那三大点心坊的才能看上眼,我随便一件袍子用的都是织娘们一年也织不了几尺的细绢丝绸,常常我刚说要出门,仆人便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建邺城里数一数二的烈马……”
他摆了摆手,示意秦轲先不要说话,随后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在你面前展示什么,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展示的,现如今,就这样的一坛子酒,我得花一年俸禄才能喝上,桌上这桌酒菜,就算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我现在就是个穷鬼,除了一条贱命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毕竟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张明琦沉重地道:“你知道么,我曾经过惯了那样的日子,不必去管五谷什么时候成熟,想的都是哪家酒楼的酒菜好吃;我不必知道如何上房修瓦,却能住在建邺城华贵的大宅子里;我不知道邻家小家碧玉今天是在河边洗衣服还是给地里浇水,可我知道建邺城里哪家青楼的姑娘好看。”
“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真正融入到他们当中,让他们做到一视同仁?”张明琦苦涩地摇了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很多时候他们说的东西,我甚至听都听不懂,而我经历过的那些,真扯出来说,恐怕又只能遭来一堆白眼……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我被我那个世界强行踹了出来……”
秦轲一时沉默。